星期四一大早，陸漫漫如約來到被服廠門口。
廠門是兩扇刷了綠漆的鐵柵欄門，門柱上掛著白底紅字的木牌子，「雲城市國營被服廠」幾個字端正莊重。
門衛室窗口透出昏黃的燈光，穿藍布工作服的老門衛正坐在裡面翻報紙。
陸漫漫剛到廠門口，就聽見門衛室邊上有人喊她。
「漫漫......」祝香雲和吳海霞已經等在門衛室旁邊的牆根底下了。
「表姑！」陸漫漫小跑上前，鼻尖上還掛著早晨趕路冒出來的一層細汗。
祝香雲走上前親切地拉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眼：「東西都帶齊了嗎？」
「帶齊了的表姑。」陸漫漫拍了拍自己那隻拼接布小包，「學校證明、待業證明、戶口本，還帶來兩張一寸照片。」
「好好好。」祝香雲點頭，鬆開她的胳膊又幫她整了整衣領。
陸漫漫又側過頭看向吳海霞，彎著眼睛叫了一聲：「海霞嬸子。」
「誒~漫漫呀，辦好手續了要你表姑帶你來我這坐坐！」吳海霞看見她就覺得新歡。
「好的，海霞嬸子。」
吳海霞與她們分開，就沿著廠區主路往辦公樓方向去了。
祝香雲帶著陸漫漫在門衛室登記了姓名和來訪事由，老門衛抬頭看了陸漫漫一眼，在登記簿上寫了兩筆，擺擺手讓她們進去了。
進了廠門，祝香雲沒有直接帶她去辦公樓，而是拐了個彎，沿著主路往廠區深處走。
「漫漫，現在時間還早，我先帶你在廠里過一遍，看看你以後工作的地方。」祝香雲說著放慢了腳步，側過頭來，「我們被服廠在市里不算大廠，但也不是那種小企業，三百多號正式工，端在手裡是實實在在的鐵飯碗。」
陸漫漫跟在祝香雲半步之後，一邊走一邊看。
廠區很方正，一條水泥主路從大門直通到底，路面不太平整，有幾處補過的裂縫。
路兩側種著梧桐樹，樹幹粗壯，樹冠撐開來遮了半邊路。牆上每隔十幾米就刷著紅底白字的標語：「抓革命，促生產」、「精益求精，保質保量」、「勤儉節約，杜絕浪費」，字跡方正，油漆有些斑駁了。
「這邊是辦公區，」祝香雲朝左手邊那棟兩層紅磚小樓努了努嘴，「廠長室、工會、政工辦公室都在一樓，收發室也在這兒。二樓是會議室和資料室，以後評優、開會、思想學習都在這兒。」
陸漫漫探頭看了一眼，樓門口掛著好幾塊牌子。
「辦公區再往東走，就是食堂和澡堂。」祝香雲指了指遠處露出的一角灰屋頂，又補充了一句，「食堂飯菜還行。」
「前邊就是生產區了。」祝香雲領著陸漫漫拐進第一座車間大門，人還沒進去，就聞到了一股混合著棉布、灰塵和鐵鏽的氣息。
「這是原料備料車間，」祝香雲站在門口，手指了指裡面，「所有面料、棉花、輔料進來先到這兒。」
車間裡層高很高，四面開著大窗，清晨的光線斜斜地灌進來，照在一排排木質貨架上。
成匹的布料碼得整整齊齊，分類疊放。
幾個中年女工正蹲在牆角清點一摞白棉布，旁邊一張木桌上攤著登記簿，一個戴袖套的女人正埋頭寫字。牆角還有一台老式的松布機，鐵皮外殼泛著舊鐵器的啞光。
「備料車間是管進料和儲存的，面料受潮了、發霉了，都要這裡先處理。」祝香雲說著往前走，「再往前，就是你以後待的地方了。」
裁剪車間比備料車間更寬敞，南北通透，屋頂更高，兩排大窗把外面的光線全都迎了進來。
車間裡八張超長實木裁剪案板一字排開，案板面鋪著粗帆布，布面上還能看見深淺不一的刀痕和粉筆印。
案板旁邊立著鐵皮架，架子上掛著木質的尺寸樣板、鐵皮規格卡尺，牆上釘著一排掛鉤，掛著幾把電剪刀，電線從屋頂垂下來，插頭用鐵鉤吊著。
「這就是你以後幹活的地方。裁剪工是被服廠的關鍵活兒，所有布料到這兒，都要經過你的手排版、畫線、下刀。裁得好了，後面縫紉車間的人幹活順當；裁得不好，整批布就廢了。」
她說著回頭看了陸漫漫一眼，目光認真起來：「你媽說你跟她學過做衣服，那裁剪你應該不陌生。但廠里是大批量生產，跟家裡做一件兩件不一樣，疊布就是幾十層、上百層，一刀下去就是一整摞。尺寸、排料、損耗控制，都得算清楚。技術好的裁剪工，可是廠里的大寶貝！」
陸漫漫看著那張案板，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案板上還有昨晚沒收拾完的半截粉筆線，畫到一半停在那兒，像是什麼人臨時被打斷了工作。
她忽然有點兒緊張，又有點期待。
「這邊是縫紉車間。」祝香雲帶她穿過一道小門，嘈雜聲迎面撲來。雖然此時機器還沒全開，但已經有人在試機了，縫紉機嗒嗒嗒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著。
車間裡排著上百台縫紉機，密密麻麻排列在車間裡，案板上堆著半成品的布片和軍綠色的衣領。
「縫紉車間人多，女工多，嘴也雜。」祝香雲壓低聲音，「你以後裁好的片子送到這邊，縫紉工做起來順不順手、好不好做，都跟你裁剪有關係。裁得規整了人家誇你，裁歪了人家背後要罵的。」
陸漫漫深以為然地點頭。
再往後走，是鎖邊修整車間、整燙成型車間、質檢車間和成品倉庫。
祝香雲一路走一路講，步子不快，聲音也平緩，像是要把這地方一草一木都交代給陸漫漫似的。哪道門平時鎖著、哪間車間主任脾氣不好、開水的供應時間是幾點到幾點、哪個師傅手藝最好可以多請教。陸漫漫跟在後面，聽得仔細，偶爾應一聲，把每個名字和每張臉都暗暗記在心裡。
走完一圈回到辦公樓前，已經快八點半了。
祝香雲笑著說：「走吧，去人事科辦手續，爭取今天就把所有手續全部辦完。」
人事科在辦公樓一樓最裡面一間，推門進去，一個扎著兩條短辮的年輕女幹事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啃饅頭，看見她們進來連忙把饅頭塞進抽屜里，擦了擦嘴站起來：「祝師傅來了。」
「小張，帶新人來辦入職。」祝香雲把陸漫漫往前推了一步，「這是我表侄女，陸漫漫，接我的裁剪崗。」
小張幹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夾，抬頭看了陸漫漫一眼，又低頭翻了翻：「學歷證明、待業證明、戶口本、照片……都帶了？」
陸漫漫從包里把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擺在桌上。
小張幹事接過去一張一張核對，又翻出幾張表格讓陸漫漫填。
填寫完後，小張幹事把表格收回去，在每一張上蓋了章。最後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嶄新的工作證，填上姓名和崗位，貼了照片，遞過來：「裁剪工，學徒期兩年，五月一號起正式計工。」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明天就是五月一號，但是我們廠按國家規定放假休一天。所以你五月二號，也就是後天早上八點來報到，到時候要祝師傅帶你一周。」
陸漫漫接過那張工作證，手指摩挲了一下封皮上的紅字，「雲城市國營被服廠工作證」，下面印著她的名字。
薄薄一個小本子，卻比一摞書還沉。
「哦，還有這個。」小張幹事又遞給陸漫漫一張介紹信和一張通知單，「這是用來轉糧食關係的介紹信，這個是找車間主任報到的分配通知單，到時候你的崗位會由車間主任進行分配。」
陸漫漫從小張手裡接過這兩份文件，輕聲道謝。
「好了，」祝香雲拍了拍她肩膀，「走吧，我帶你去領工作服。」
領完工作服出來，日頭已經升到梧桐樹頂了。
按照規定，陸漫漫領到了兩套夏季短袖的藍布工裝以及一整套包含有圍裙、袖套、布帽、單膠鞋的勞保用品。她將這些裝在自己帶的布袋子裡，跟在祝香雲後面慢慢走這。
祝香雲感受到了小姑娘喜悅的情緒，回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現在時間還早，我帶你去找車間主任趙望山。」
陸漫漫快走兩步跟上去，輕聲說：「謝謝表姑。」
祝香雲擺了擺手：「謝什麼，你好好學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