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香雲帶著陸漫漫找到裁剪車間主任趙望山的時候,他剛結束跟縫紉車間的吵架,正坐在辦公室里揉太陽穴。
桌上的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灌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像是在盤算什麼。聽見敲門聲他抬起頭,看見是祝香雲帶著個小姑娘站在門口,臉上的疲憊勉強斂了斂。
「祝大姐,這就是你跟我說的接你班的侄女?」
「是的嘞,趙主任,她叫陸漫漫。」祝香雲說著輕輕拍了拍陸漫漫的肩膀,「這是趙主任,以後你就在他手下做事了。」
陸漫漫上前一步,把手裡的工作分配通知單遞過去,聲音清清脆脆的:「趙主任好。」
趙望山接過通知單掃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陸漫漫。小姑娘站得筆直,眼神不躲不閃的,倒是不怯場。
他把單子擱在桌上:「行,你下周一……哦不,」他偏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後天直接過來上班吧,到時候周組長給你安排具體工作。」
「好的,謝謝趙主任!」陸漫漫應了一聲。
趙望山又把目光轉向祝香云:「祝大姐,你等下不急著走吧?」
「不急著走,怎麼了?」
「你這一退,3號板張師傅那邊的錯誤率直接上來了。」趙望山把桌上那張皺巴巴的尺寸偏差記錄表推過去,「縫紉車間那邊今天又來吵了一架,說裁片尺寸不對,整批活兒沒法做。你要是不急著走,今天再去3號板那邊幫忙盯一下?」
祝香雲一聽就明白了,點頭應得爽快:「這沒問題的趙主任,我本來就計劃著多帶漫漫一周,正想跟你說這事呢。」
「那敢情好!」趙望山眉頭鬆了些,邊起身邊沖陸漫漫說,「小陸是吧?你今天也跟著你姑去車間看看流程,爭取早日上手。」
趙望山拿起桌上的記錄表,領著兩人出了辦公室,來到了裁剪車間。
一進車間,那股布料的乾燥氣息又撲面而來。
八張實木案板一字排開,案板上堆著成匹的布料和裁好的衣片,邊角散落著不少不合格的碎料。
有幾個工人正握著劃粉和鋼捲尺埋頭下料,粉線彈過布面的聲音清脆利落,像有人在案板上畫出一道道看不見的標尺。
趙望山直接走到質檢收發員李桂蘭的工位前。
李桂蘭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工,面前的案板上攤著一摞裁好的布片,旁邊放著一把皮尺和一張圖紙。
趙望山徑直走到她身前,「這批料還能用嗎?當時出庫的時候質檢怎麼沒發現?」
李桂蘭皺著眉頭拉過皮尺,量了一片布料的邊緣,又翻了翻圖紙:「趙主任,這批布料本身幅寬就有點不勻,加上前幾天趕工期,裁片出庫只做了抽檢,沒逐片核對尺寸。」
她又量了一片,比了比圖紙,語氣緩了些,「偏差不算大,王師傅那邊重新排一下,應該能搶救。」
她放下皮尺,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張3號案板的方向:「但3號板張師傅那邊的鋪布工得稍微調整一下才行,不然我擔心後面幾批還會出同樣的問題。」
趙望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裁剪車間的八張實木長裁台案板是整座被服廠成衣加工的第一道關口,八名主刀師傅各守一張。
打版、排料、鋪布、劃樣,每一道工序都馬虎不得。工作看起來一模一樣,但每張案板後面的人不一樣,出來的活兒就不一樣。
3號板那邊,張師傅正握著一把電剪刀沿著粉線往下走,刀鋒過處布匹發出沉悶的撕裂聲,動作快得像走馬燈,刷刷幾下就切完一摞,旁邊的鋪布工劉梅正手忙腳亂地準備鋪下一批布料。
「3號板張師傅性格雷厲風行,」祝香雲站在陸漫漫旁邊低聲說,聲音剛好只讓她一個人聽見,「趕貨的時候是一把好手。但也就是這個性子,排版粗糙、裁剪細節容易出錯。以前是我跟張蘭搭一組管3號板的鋪布,張蘭手穩,我能接住她鋪的布,張師傅那邊出錯少。現在我退了,換劉梅頂上來,年輕人手還生,跟張蘭的配合還沒磨合好。張師傅那邊一快,這邊跟不上,偏差就出來了。」
陸漫漫看著劉梅手忙腳亂地扯布、撫平、再扯下一層的動作,心裡暗暗記下了。鋪布的人要穩,手要勻,跟主刀師傅的節奏要對上,要不然再好的師傅也出不了好活兒。
趙望山收回目光,嘆了口氣:「好,我等下去1號板跟王師傅說裁片返工的事。」他轉頭沖祝香雲和陸漫漫招了下手,「走,先去找周組長,把小陸的工作安排一下。」
他把兩人領到車間東頭的一張小辦公桌前。
生產組長周建國正低頭扒拉著桌上的生產計劃表,手裡的紅藍鉛筆在紙上划來划去。聽見趙望山的聲音,他抬起頭來,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面一雙眼睛晶亮晶亮的。
「老周,我給你送人來了。」趙望山把陸漫漫的工作分配單遞過去。
周建國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抬頭打量了一下祝香雲和站在她旁邊的陸漫漫:「你就是要過來接班的?有做衣服經驗嗎?」
「組長好,」陸漫漫規規矩矩地打了個招呼,「在家的時候跟我母親簡單學過做衣服。」
周建國嗯了一聲,沒多說別的,但目光在陸漫漫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估量什麼。
「老周,」祝香雲接過話頭,「我這邊計劃多帶小陸幾天,也順便把3號板的鋪布流程再給劉梅走一遍。」
周建國點了點頭,把那份分配單收進抽屜里:「行,那就先麻煩祝大姐了。小陸的話,你先跟這祝大姐適應幾天,具體工作等到下周再給你進行安排。」
「好的,組長,」祝香雲笑著應道,「我就先帶她去3號板那邊看看什麼情況了。」
從周建國那邊出來,祝香雲帶著陸漫漫徑直朝3號案板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