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香雲先帶著陸漫漫去了車間的更衣室，「那個21號櫃以前是我在用，現在你用吧，每天自己的物品水杯什麼的都放在那裡。」
她熟門熟路地打開柜子取出自己的圍裙等物品，然後把鑰匙遞給陸漫漫，「現在開始柜子屬於你啦。」
陸漫漫學著她的樣子套上圍裙、袖套，又把長辮子盤好塞進工作帽。
祝香雲看她利索的動作，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就帶著她往車間去了。
陸漫漫跟著祝香雲在車間裡轉了一整個上午，到中午下班鈴響的時候，陸漫漫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頭到腳灌了一腦子新東西，脹鼓鼓的，還沒來得及消化完。
祝香雲把手裡最後一塊樣板掛回牆上的鐵鉤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走，我帶你去食堂吃飯去。」
「表姑，那天不是說好了嗎，今天中午我們一起出去吃......還有海霞嬸子，今天這頓必須我請，您別跟我客氣。」
祝香雲也不是忸怩性子，聞言笑了一聲：「那行，我今天中午就占你這個小便宜。」
兩人放好東西走出車間，正碰上吳海霞從辦公樓方向過來。
看到祝香雲和陸漫漫，她快走了兩步：「香雲，我還以為你帶著漫漫先走了呢，我在辦公室等了你們一上午。」
「這不是帶漫漫來車間報到後就沒走得成嘛。」祝香雲笑著接過話頭，「走走走，出去吃飯去。漫漫今天請客，這餐飯咱們可不能拒絕。」
三個人說說笑笑地往廠門口走。
到廠門口時，就看見關麗珍帶著陽陽在馬路對面的樹下等著。
「媽！」陸漫漫喊了一聲，快步穿過馬路跑過去。
關麗珍抬起頭來，看見女兒迎面跑來，臉上的笑紋就綻開了：「慢點慢點，不著急！」
她彎腰把陸向陽拎起來，「陽陽你看，姑姑來了。」
陸向陽一看見陸漫漫，立刻丟了樹枝，邁著小短腿撲過來抱住她大腿，仰著臉喊：「姑姑！姑姑！我想你了！」
陸漫漫彎腰把他抱起來顛了顛，陽陽趴在她肩膀上，也不撒手了。
吳海霞和祝香雲也過了馬路，走近了笑著打招呼。
「哎呀，麗珍妹子，你等很久了吧？」吳海霞看到關麗珍連忙打招呼，「怎麼沒帶孩子去門衛室等著呢。」
「沒事呢海霞姐，我們也是剛到。」說著又跟祝香雲表示感謝，「今天真是謝謝香雲姐了。」
「客氣什麼呢！」祝香雲倒不覺得有什麼，兩邊都是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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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陽陽，「這是你大孫子啊，小傢伙虎頭虎腦好可愛。」
陸漫漫把陽陽往上顛了顛，引著他打招呼：「陽陽，叫吳奶奶好，祝奶奶好。」
陸向陽雖然有點怕生，但被姑姑抱著就有了底氣，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吳奶奶好！祝奶奶好！」
兩個人都被他逗笑了，一人摸了一把他軟軟的頭髮：「好好好，真乖。」
「走吧走吧，」吳海霞率先邁開步子，「先去吃飯，邊吃邊聊，別站在馬路牙子上曬著了。」
國營飯店離被服廠不遠，拐個彎就到了。
幾個人找了個靠窗的桌子，點了三菜一湯，紅燒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湯，外加一盤紅燒豆腐。
關麗珍和吳海霞、祝香雲聊得熱絡，從陸漫漫這孩子的品性到被服廠的規矩待遇，再到以後兩家的走動，話頭一接上就沒斷過。
陸漫漫在旁邊靜靜地聽著，時不時給陽陽夾一筷子菜，耳朵卻把她們的每一句話都收進去了。
吃到後半程，吳海霞從口袋裡掏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遞到祝香雲面前：「吶，香雲，我這邊保管結束，你點點看看。」
祝香雲接過手帕，在桌面底下悄悄打開數了數，「沒錯，就是這個數。」
「那是的，我們什麼關係，」吳海霞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我辦事，你還不放心。」
關麗珍看她們交接完了，舉起手裡的茶杯：「海霞姐、香雲姐，今天真的太謝謝你們了。以後漫漫在廠里，還要麻煩你們多照看。」她端著杯子頓了一下，「我就以茶代酒，敬你們一杯。」
吳海霞和祝香雲也端起了茶杯，三隻搪瓷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響亮。
旁邊吃得滿臉油光的陸向陽抬頭看了一眼，也跟著舉起了自己的小勺子：「乾杯！」
一桌人都笑了起來。
吃完飯出了飯店，關麗珍抱著陽陽在門口跟幾人道了別，陸漫漫跟著祝香雲和吳海霞往廠里走去。
「你也是卡著點了，五一後改夏季作息時間。」祝香雲邊走邊說，「今天下午還是一點半上班，後天你再來就是兩點上班了。」
陸漫漫笑著應了一聲，跟在祝香雲身後進了裁剪車間。
午休時間，車間裡靜悄悄的，大家都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午休。
說是午休，也就是各自想辦法倒騰一塊休息區域放鬆一下。有人把椅子拼在一塊兒躺著睡，有人趴在工位上眯著，牆角的條凳上也睡了一個......
中午的陽光從高窗灌進來，把滿屋漂浮的細碎布毛照得清清楚楚，像空氣里飄著一層看不見的金粉。
祝香雲指了指儲物櫃旁邊那把空著的舊椅子：「我原來午休都是把椅子搬到車間門口去，那邊通風好一點，能湊合眯一下。以後啊，這把椅子就繼承給你了。」
陸漫漫看了看那把椅子，她沒有推辭，點頭說了聲「謝謝表姑」。
下午上班鈴一響，車間裡重新熱鬧起來，陸漫漫正式跟著祝香雲熟悉裁剪車間的全部流程。
祝香雲是真的很盡責，她用一下午時間把車間安全紅線、操作流程、產量損耗制度、考勤這些都過了一遍，又帶著她粗略認識了車間裡的各個崗位師傅。
八個裁剪的老師傅，和他們搭配工作的鋪布工，兩個小件輔裁工，三個打號專職工，以及幾個學徒......
人太多了，一張張臉在陸漫漫眼前轉過去，名字在腦子裡混成了一鍋粥。
祝香雲看著她的眼神逐漸迷茫，不由覺得好笑：「沒事，今天就認一個人，先混個臉熟。以後慢慢相處起來就知道脾氣性格了。」
她話音剛落，旁邊一台裁片案板後面探出半個腦袋來。
一個圓臉小姑娘沖陸漫漫笑了笑，眼睛彎彎的，手邊還抓著一把劃粉：「是的啊，漫漫，相處起來就熟了！你還記得我不？我叫劉芳，你叫我芳芳就行。我也是學徒工，比你早進廠幾個月。」
陸漫漫被她那聲「漫漫」叫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也笑了：「芳芳你好，我記得你，上午在2號板那邊見過你。」
「對對對，我今天上午跟的是劉師傅。」劉芳說著把自己手裡的劃粉往桌上一擱，「咱倆都是學徒工，以後你有什麼不懂的、想問的，直接找我就行。」
陸漫漫看著她圓圓的笑臉，認真地點了一下頭：「好，那以後就麻煩你了。」
祝香雲在旁邊看著兩個小姑娘搭上話了，沒插嘴。
五月的陽光從車間高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鋪了一條長長的光帶。
陸漫漫的裁剪生涯，就這樣，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