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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日勞作身心倦,夜半商議單車

2026-10-10 20:41:01 作者: 加餐飯更文中

  第一天非正式工作結束,陸漫漫走出被服廠大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此時的天還亮著,晚風從江邊吹過來,裹著一股潮濕的水汽,撲在臉上倒比下午涼爽不少。可她這會兒渾身上下都提不起勁兒來,腦子裡塞了一整天的新東西,鋪布的規矩、排樣的講究、案板的編號、師傅們的面孔,像一團亂線纏在一起扯不開。

  她擠上1路公交車的時候,車廂里已經塞得半滿了,售票員扯著嗓子喊著「往裡頭走往裡走」,陸漫漫被推搡著擠到了後門附近,一隻手抓著吊環,另一隻手護著胸前那隻裝了工作服的布袋,跟著車身一晃一晃地往城南方向挪。

  公交車走走停停,繞過了半個城,窗外的街景從紅磚廠房變成居民樓又變成梧桐樹夾道的老街,天邊的顏色從橘紅漸漸轉成了灰藍。

  到站下車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二十了,陸漫漫下車的時候腿都有些發軟了。

  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半條巷子,她拖著步子拐進突擊巷,推開一號院的院門,一眼就看見孫桂英和周素雲各自端著飯碗蹲在自家門口吃飯。

  「漫漫回來了,今天怎麼回這麼晚啊?」孫桂英嘴裡還嚼著飯,說話含含糊糊的。

  「桂英嬸子,素雲嬸子,吃著呢。」陸漫漫勉強打起精神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是呀,你怎麼看起來有些累啊?」周素雲前幾天回娘家了,今天才回來,上下打量了陸漫漫一眼,「幾天沒見,感覺你精氣神不如之前好了。」

  陸漫漫在心裡苦笑,任誰下班擠了四十分鐘公交車精氣神也好不了。

  她扯了個笑:「可能是今天有些累了,我先回去吃飯,嬸子你們慢慢吃。」說著加快了步子往西廂房走。

  身後孫桂英的筷子頓了一下,跟周素雲湊近了嚼舌根:「陸家最近神神秘秘的,估計是漫漫這丫頭工作有著落了。」

  「有著落了好呀!不然下鄉去可苦著呢。」周素雲扒了一口飯。

  「可不是嗎,我家紅梅喲,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孫桂英嘆了口氣,「所以今年我家建軍,不管怎樣都不能下鄉。」

  「現在工作機會不好找喲,」周素雲聲音也低下來,「我家國偉明年高中畢業,我跟老趙愁得很吶。」

  陸漫漫沒再聽清後面的話,她已經走到了自家房門前。

  且不管孫桂英兩人如何閒聊,陸家人看到進院子的陸漫漫總算鬆了口氣。沒辦法,現在全家就她回來最晚,又因為她是第一天去廠里,難免還是有些擔心的。

  「漫漫回來了,快來洗個手臉了吃飯。」關麗珍看到女兒進院子的疲憊身影,有些心疼。連忙把漫漫洗臉的水準備好。

  「媽,我先去換身衣服。」陸漫漫把布袋放在椅子上,「裁剪車間待一天,身上全是布毛毛,扎得慌。」

  她進了耳房換了件乾淨的褂子出來,又就著關麗珍端來的熱水洗了把臉,總算把一身汗意和毛絮都洗掉了,人也清醒了幾分。

  再坐到桌邊的時候,碗筷已經擺好了,米飯冒著熱氣,大白菜炒肉片、一碟子鹹菜、一碗蛋花湯。

  「漫漫,今天第一天感覺怎麼樣?」大嫂王秀蘭關切地把那碟子肉片往陸漫漫面前推了推,「我當時剛去絲織廠的時候也手忙腳亂的,適應了好長一段時間。」

  陸漫漫夾了一筷子菜,實話實說:「嫂子,我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呢。今天祝嬸子帶我了解了一下工作流程,但是我現在什麼都不會。她們說的那些,我記了大半感覺忘得差不多了。」

  「不會很正常,」陸海生聲音不緊不慢的,「慢慢學,熟練了就好了。誰也不是第一天就會的。」

  「是這樣的,」陸修遠也接話,「學徒工剛開始的時候都會有一段很茫然的時間。一要適應工作,二要適應跟人打交道......這些呀,慢慢熟練了就好。」

  

  陸漫漫聽著一桌子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寬慰她,心裡暖和了不少,嘴裡卻嘿嘿笑了聲:「沒事的,我就是今天腦子裡塞的東西太多了,明後天消化消化就好了。」

  陸海生看著女兒那張還帶著點疲憊的臉,聲音放軟了些:「要是廠里受了什麼委屈或者不開心的,回來一定要告訴我們。我們雖然只是普通家庭,但家裡永遠是你的靠山。」

  陸漫漫低頭扒了一口飯,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她使勁把那股熱意壓回去,抬頭綻了個笑臉:「爸,你就放心吧,一般人欺負不到我頭上的。」


  「那你也不能肆意妄為去欺負別人!」關麗珍在旁邊插了一句嘴,「有什麼事都穩當點來,開始工作了就是大人了,要穩重一些。」

  「哎呀~媽~知道啦~!」陸漫漫怕極了她媽那張嘴,趕緊夾了一筷子豆腐塞進她碗裡,「您快吃菜,菜都要涼了!」

  一家人和和樂樂地吃完了晚飯,關麗珍又幫陸漫漫端了一澡盆水進耳房,讓陸漫漫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溫熱的水衝掉了一天積攢的布毛和灰塵,整個人像是從一層殼裡脫了出來。

  她換上乾淨的衣服鑽進被窩,頭一挨枕頭就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在往下沉。一天的疲憊慢慢湧上來,眼皮越來越沉。

  窗外的槐樹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聲音隔著窗戶傳進來,輕得像有人在遠處搖一把鈴鐺。她翻了個身,不知不覺就睡熟了。

  而西廂房北間這邊,燈還沒熄。

  陸海生躺在床上雙手疊在腦後,盯著頭頂灰撲撲的屋頂出神。關麗珍坐在床沿就著一盞小油燈縫襪子,針線穿過布面的聲音細細的,一針一針很有節奏。

  「麗珍,」陸海生忽然開口,「我想了一下,以後我走路或者坐公交上班吧,把我的自行車給漫漫騎。」

  關麗珍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抬頭看過來,嘴上沒接話,但眼神里明顯是在等他說下去。

  陸海生繼續說,聲音悶悶的:「今天看到漫漫一身疲憊地進院子,哎喲,我那顆心呀,酸得不行。咱家這個閨女,嬌養著長大的,基本沒吃過什麼苦。坐那四十分鐘公交車,繞一大圈才能到家,一天兩天還行,日子長了哪撐得住。」

  關麗珍把針線放下,嘆了口氣:「我也是這樣想的,正想跟你開口呢。就是你以後上下班怎麼辦?」

  「我這邊沒事,隔得又不遠。」陸海生晃了下翹著這腳,「到時候要老大順路捎我一截也行,反正一個方向。多走的那截路就當我鍛鍊身體了。」

  「要是還能有一張自行車票就好了。」關麗珍剪斷線頭,繃了繃剛縫的地方,「你這也太費襪子了,要每天多走幾截路,襪子得更費。」

  陸海生嘿嘿笑了一聲,也不反駁。

  他幹的是機修活兒,整天爬上爬下的,鞋襪確實費得比一般人快。這會兒被老婆念叨,也只能認了:「那等回頭我跟老大老二說說,看他們單位有沒有轉手自行車的,實在不行就先買一輛二手的。」

  關麗珍把縫好的襪子疊好放在床尾明天要穿的衣服上:「那就先這麼辦吧。明天跟漫漫說,讓她後天上班騎你的車去。」

  「行。」陸海生應了一聲,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五月夜裡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帶著槐槐樹枝條青澀澀的葉子氣味,把這一家人各自的心事都裹進了沉沉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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