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好眠，陸漫漫是被窗外飄進來的紅薯香味弄醒的。
她翻了個身，被子裹著腦袋拱了拱，那股甜絲絲的熱乎氣隔著窗戶縫鑽進來，勾得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她伸手摸到床頭的手錶湊到眼前一看：七點半。
伸了個懶腰，整個人從被窩裡彈起來。
推門出來的時候，關麗珍正蹲在小廚房門口攪鍋里的紅薯粥，勺子碰著鐵鍋沿發出篤篤的聲響。院子裡的水池邊李巧珍已經在洗衣服了，嘩啦嘩啦的水聲混著孫三妹咿咿呀呀的哼唧聲，早晨的院子熱鬧又親切。
「媽，早上好！」陸漫漫的聲音里還帶著剛起床的軟糯。
「醒了？去洗漱了來吃早飯吧。」關麗珍手腳利落地裝好紅薯粥，「明天你就要開始上班了，以後早上得起的更早一些才行。」
「知道啦，以後媽你要記得喊我起床。」陸漫漫刷著牙含糊的答道。
關麗珍把紅薯粥裝好端進堂屋，又裝了一碟子頭天炒好的酸豆角，「速度快一點，洗完了來吃。」
吃早飯的時候只有陸漫漫和陸父陸母，大哥大嫂帶著陽陽又回娘家了。王秀蘭的工作是三班倒，但凡她輪休撞上休息日，就會一家三口回娘家，陸漫漫已經習慣了。
陸漫漫跟桌前的陸海生打了聲招呼後，便坐在桌前低頭喝了一口粥。紅薯熬得糯糯的，入口綿甜，配一口酸豆角的咸脆，她吃得眯起眼睛來。
「漫漫，你們上班早上幾點要到廠里？」
「七點半之前吧，」陸漫漫邊吃邊答，「祝嬸子說學徒工要早點到，搞衛生、整理案板那些。」
「是這樣的，」陸海生喝完碗裡的粥，放下筷子，「學徒工剛開始要做的雜事多一些。你前面手腳要勤快點，眼裡要有活。師傅們都喜歡這樣的學徒。」
「我知道的爸。」陸漫漫把嘴裡的粥咽下去，又扒拉了一些酸豆角進碗裡，「祝嬸子說她會在廠裡帶我一周，然後我再跟著其他學徒一起派活。」
關麗珍看了一眼女兒的碗，忍不住出聲：「你這孩子，紅薯粥是甜的，酸豆角是鹹的，這樣混著吃當心肚子受不住。」
「嘿嘿，媽你別管，我就喜歡這樣吃！」陸漫漫又往碗裡扒拉了一筷子酸豆角，攪了攪，舀了一大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關麗珍看她吃得香，也沒再說她，換了個話題：「你昨晚上沒詳細說你們車間的情況，跟我們講講吧。」
陸漫漫一點點夾著碗裡的酸豆角吃著，開口慢慢講道：「我們車間有八個裁剪老師傅，八個鋪布工，兩個輔料裁剪工，還有一些後勤、學徒什麼的，一起有三十多個人吧。」
「裁剪老師傅帶徒弟嗎？」關麗珍問。
「不知道哦，我昨天沒問。」
「一般都是會帶的，」陸海生接話道，「但這個你先不急，先過了雜役期再說。」
「爸，雜役期是什麼？」陸漫漫把碗端起來，貼著碗沿喝了一口粥。
「一般工廠車間，正式工進去都是從雜活干起。你們車間我不太清楚，但應該也就是一些零碎打雜的活計吧。大概半年到一年左右，會輪著給各個師傅打下手學手藝，到後面再固定跟一個師傅。」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你們那個評級制度我還要去打聽打聽，我認識被服廠那邊上班的人不多。」
「沒事的爸、媽，」陸漫漫一口氣吃完碗裡所有粥，放下碗，語氣輕鬆，「我慢慢學就好了。我還有我媽那一手做衣服的手藝呢，就不信學不來。」
關麗珍被她這句話逗得嘴角彎了一下，嘴上卻沒饒她：「你那手藝還差得遠呢，也就在家裡糊弄糊弄你爸。」
「嘿，媽你別看不起人！」
關麗珍邊和陸漫漫鬥嘴，邊起身準備收拾碗筷。
「我來吧，今天我來洗碗做飯，你也休息一下。」陸海生抬手攔了一下，他把碗筷摞在一起，「漫漫你這個心態很好，一點點學總能學會。但上班和你以前念書不一樣，你大哥昨晚上也說了，上班一個是做事，二個是做人了。」
他把碗端起來，站在桌邊認真地看女兒：「做事簡單，用心學就能會。做人這方面，你要慢慢摸索。在車間不要急著出頭，先看，看別人是怎麼行事的，再一點點融進去。」
關麗珍也接了一句：「沒錯的，老話講百樣米養百樣人，車間裡工人各有各的性子，你得多留心觀察，少莽撞說話，凡事多忍讓幾分，別輕易跟人起爭執。」
想了想，她又補了一句：「但也不能一味忍讓，讓別人覺得你是軟柿子就拿捏住你。該忍的地方忍忍，不該忍的還是要硬氣起來。」
陸漫漫聽得認真，看著父母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都在細細地替她操心，心裡又脹又暖。
她重重點了下頭：「我知道的，爸媽。」
「哦對了，」陸海生走到堂屋門口，突然回頭說，「你明天上班先用我的自行車，這樣省得每天擠那四十多分鐘公交了。」
「啊？那爸你怎麼辦？」
「你不用操心我，我這麼近，走著去都沒問題。我知道你二哥教過你騎車，你今天先去練練熟，我等下把座椅給你調一下。」
陸漫漫眼睛一下子亮了，彎成了兩枚月牙：「那就謝謝爸爸了！」她嘿嘿笑著站起來：「我先去把工服洗了，昨天領了兩身還沒下水呢。」
「我幫你洗，」關麗珍也起身往外走，「把你的髒衣服都端出來，你今天休息休息。」
「好嘞，那我就不客氣了。」陸漫漫笑得更歡了，「我等下去找曉棠和秀娟玩去！」
她轉身進了耳房，把昨天的髒衣服端出來給關麗珍。
又回去換了一條淺藍色連衣裙，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攏了攏。
窗外院子裡日頭已經升高了，老槐樹的影子落在青磚地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晃著。
她去牆角推出了自行車，沖水池那裡忙活的關麗珍喊了一聲：「媽，我出門啦！中午不回來吃飯了。」
「那你騎自行車小心點！」關麗珍的聲音從水池那邊傳過來。
「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