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海生的自行車是典型的二八大槓,黑色車架,銀色的車鈴,車座被磨得發亮。
早飯後,陸海生就把座椅高度調到了最低。
這輛自行車小時候接送過她上下學,大哥騎過,二哥騎過,現在又輪到她騎著上下班了。
她推著自行車走出突擊巷,沿著前進街的青石板路小心往外騎。
陸漫漫就著調低了的座椅高度,勉強能夠到腳踏板,車龍頭對她來說也有些沉,但她雙手穩穩攥住把手,身子微微前傾,一下一下慢慢蹬著,騎得還算穩當。
她說去年跟著二哥學的騎車,只能說「會騎」,但還不太熟,尤其起步的時候總要歪兩下才能穩住。
就這樣一路晃晃悠悠地騎到了林曉棠家,林曉棠父母都是街道辦的職工,她是家裡的獨生女,住在街道辦家屬院。
街道辦家屬院是那種老式圈樓,也就是回字形筒子樓,方形圍合,中間露著一個大大的天井。整棟樓五層高,每一層都是長長的走廊,拐角處有折返型樓梯,各家門口擺著煤爐子、水缸、花盆,頭頂上或者圍欄上曬著衣服和被子。
陸漫漫推著車繞到一樓左側樓梯口,在最邊上那家的小門前停下來,把車子靠牆支好。
「曉棠,在家嗎?」
門帘掀開,林母王慧芳探出頭來,看見是陸漫漫便笑了:「是漫漫來了?曉棠在屋裡呢,快進來快進來。」
「嬸子好!」陸漫漫打著招呼進了門,「我來找曉棠玩。」
「漫漫你來啦!」林曉棠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緊跟著人已經沖了出來,一把抱住陸漫漫,「啊......漫漫,我好想你啊!」抱了兩秒又鬆開,語速飛快,「漫漫你等我一下,我去換身衣服跟你出門。」說著就急急地跑回了裡屋。
「你這孩子!」林母嗔怪地沖女兒背影說了一句,又轉回臉來招呼陸漫漫,「漫漫,來,來坐,嬸子給你拿吃的。」
「嬸子,謝謝您,不用拿吃的,我剛吃了早飯過來的。」
「吃了早飯,也能吃點心的!你嘗嘗這個,嬸子前兩天自己炸的饊子,脆得很。」林母已經端出來一隻搪瓷盤,盤子裡碼著一小摞金黃酥脆的饊子,油汪汪的,看著就香。
陸漫漫不好再推,捏起一根咬了一口,果然又酥又脆,滿口油香:「嬸子,你炸得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兩根,」林母在對面坐下來,看著陸漫漫啃饊子,「漫漫啊,聽曉棠說你開始上班啦?在哪家廠?」
「在城東的被服廠,做裁剪工。」
「那就好那就好,」林母臉上是真心實意的欣慰,「工作定下來了就好。」
漫漫是她女兒從小長到大的小姐妹,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跟自家孩子也沒太大差別了。她前段時間經不住女兒歪纏,也幫忙打聽到了一個印刷廠的臨時工的工作,但是太累了,不適合女孩子,就沒跟她們說,想著再多打聽打聽。現在漫漫有了工作,林母也是放心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裡屋門吱呀一聲開了,林曉棠換了件淺豆綠的布拉吉出來,「漫漫,走!我換好了。」
她又沖林母撒嬌,「媽,你今天把自行車給我用唄,漫漫也騎車來了。」
「行,但是你們穿裙子騎車要多加小心。」
「媽,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注意安全的!」
「那嬸子,我們就先走了。」陸漫漫站起來。
「好好玩,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知道啦~」
兩人一人一輛自行車出了家屬院,騎著車往覃秀娟家方向而去,覃家住在人民醫院家屬院。
覃家父母都是人民醫院職工,覃父覃志高是人民醫院內科主治醫師,覃母周愛蓮是後勤工人。家裡上面還有三個哥哥,三個哥哥只有大哥覃衛東結婚了,他是鋼鐵廠保衛科幹事,住在鋼鐵廠家屬區,二哥在印刷廠上班,住廠宿舍,三哥是市運輸隊貨車司機,常年在外面跑,也住單位宿舍。
覃家住的人民醫院家屬院跟街道辦的圈樓不一樣,是那種五十年代建的蘇式成套單元樓,紅磚牆面,木頭窗框,每棟樓前都有一小片花壇。
覃家在一樓,兩人還沒停好車,覃秀娟就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來,「我就知道你們今天會來找我!你們等等我,我馬上出來!」
「慢點,慢點!」門裡傳來覃母周愛蓮的聲音,「你慌什麼!讓她們先進來坐!」
覃秀娟已經被拽回屋裡了,隔著門傳來母女倆細碎的拉扯聲。陸漫漫和林曉棠對視一眼,都笑了,推門進去。
「曉棠,漫漫,快坐。剛好你們三哥帶了一些吃食回來,過來帶些回家吃。」
覃母很喜歡這兩個小丫頭,她家女兒性格就跟男孩子一樣,看到乖乖巧巧小丫頭就喜歡,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自家秀娟跟兩個小丫頭一起長大的,性子怎麼就沒跟著溫婉一點。
「覃叔、覃嬸,覃大哥、覃二哥、覃三哥好。」兩人禮貌地叫了一圈,林曉棠又沖覃母開口,「謝謝您,嬸子!我們吃一點就行,就不拿了,等下我們還要出去玩。」
「好了媽,不磨磨唧唧了,裝一點我們等下公園吃吧。」覃秀娟等不及要跟小姐妹一起出門了,「大哥,你自行車給我騎走了,下午回來還你。」
說著她手腳利索地裝了一點零食在包里,拉著兩個小姐妹就要出門。
還沒到門口就被覃母一把拽住胳膊:「你這孩子,風風火火的,我話還沒說完呢!」
三個人又被攏回客廳里,「媽,幹嘛呀,我們還要抓緊時間出去呢。」
覃母沒好氣地拍了自家女兒一下,「你這性子,收一下吧,毛毛躁躁的!」
然後轉頭看向陸漫漫:「漫漫啊,你們這馬上要畢業了,嬸子想問你一下,工作的事你家幫你定下來了嗎?沒定下來的話,你叔那邊幫秀娟報名醫院後勤辦事員招考的時候,也幫你把名報上?」
說完沒等小姑娘回答,又問林曉棠,「還有你,曉棠丫頭,你家那邊定了嗎?」
陸漫漫沖覃秀娟那邊看了一眼,「嬸子,讓您費心了!我這邊工作已經定下來了,昨天去辦了入職,就在城東的市被服廠。」說完她又笑了,「我還以為秀娟跟您說了,剛剛就沒主動說。」
「定下來就好,定下來就好。」覃母連聲說著,然後反手又拍了一下覃秀娟的後背,「你這死丫頭,這麼大事你都不跟我說,還害得我跟你爸琢磨著找關係給漫漫報名!」
「哎呀~媽~」覃秀娟捂著後背叫屈,「我這不是想著漫漫那邊還沒最後落定嘛,就不著急說嘛~」
林曉棠也在旁邊笑著接話:「嬸子,我這邊差不多也定了,應該是營業員崗,就是不知道在哪家門市部。現在也是要等畢業才能正式定。」
「那就好,那就好!」覃母開心地拉住林曉棠和陸漫漫的手,一人一隻攥著,「你們仨從小一起長大,能夠都留城,那是最好的了!」
「哎呀媽,你真是磨磨唧唧......」覃秀娟實在坐不住了,「我們要走了!有啥事兒等我回來說哈!」她一手拉一個,把陸漫漫和林曉棠往外拽。
覃母的聲音從後面追出來:「早點回來!別在外面野太晚......」
這邊話音還沒落,那邊三人的笑聲就已經從飄遠了。
三輛自行車一前兩後地穿過家屬院的花壇、繞過門診樓側面的梧桐樹蔭,拐上了通往人民公園的馬路。五月的風從江邊吹過來,把三個姑娘的頭髮和裙擺一齊往後扯,在陽光里拉出長長短短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