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迎著五月微涼的江風騎到了人民公園。
公園門口的老梧桐樹撐開一片濃蔭，看管車棚的大爺坐在門口搖著蒲扇，見三個姑娘推車進來，伸手一指：「往裡靠，靠牆那排空著。」
存好車三人沿著石子路往公園深處走，五月初的公園綠意正濃，靠江邊那幾棵老柳樹的枝條垂下來，被風吹得一下一下掃過水麵。
三人尋了一處樹蔭濃密的草坪，墊上隨身帶的老粗布坐下來。
「漫漫，被服廠工作怎麼樣？你能適應嗎？」林曉棠關切地問。
「我也不知道怎麼說......」陸漫漫手撐在身後，抬頭看向頭頂繁茂的大樹，「昨天第一天，我給名額的嬸子帶著我在車間大半天，怎麼說呢？我現在還是茫然的......」
她坐直身子，看向兩個小姐妹，「車間很大，有八台裁剪案板，每個案板前都有一個負責的老師傅。我看他們做事，覺得他們好厲害啊。下料、劃樣一氣呵成，手腳利落、分寸精準，那麼大一摞整布，他們甚至都不需要翻看圖紙核對尺寸，感覺閉著眼睛就能裁得規則標準。」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隔空又看到了昨天的畫面。林曉棠和覃秀娟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
「你以後一定也能成為這麼厲害的大師傅。」林曉棠伸手覆在陸漫漫手背上，聲音柔柔的，「你是我們三個人裡面學習能力最強的，所以我信你一定可以。」
「我也相信的！」覃秀娟從另一邊伸手抓住陸漫漫的另一隻手，「真好，我的好姐妹有人生目標了。」
她說完大喇喇地往後一倒，整個人仰面躺在了老粗布上，「啊~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會有自己的人生目標啊~」
她這一躺嚇了陸漫漫和林曉棠一跳，兩個人連忙一人一邊伸手去壓她的裙擺：「祖宗你注意點影響！這是在外面！你還穿著裙子呢！」
覃秀娟躺著看著她們倆緊張的樣子，嘿嘿一笑：「這不是有你倆幫我注意著嘛，不怕不怕~」
林曉棠沒好氣地拍了她一巴掌：「你就這樣一點都不收斂，我真擔心你以後上班怎麼辦！」
「是啊！收斂點吧！」陸漫漫也白了她一眼，又想到什麼，「你家說的那個醫院後勤辦事員，是需要考試的嗎？什麼時候考？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說到這個覃秀娟臉上的笑就垮了，「哎！你別說了！我這幾天被我媽念得煩死了。她找關係弄了一套題目，我現在每天挑燈夜戰，不然她就要拿鞭子抽我。」
林曉棠推了她一下：「你別這樣，嬸子也是為了你好。這個名額有多難得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報上名都費勁，你要把握住機會。」
「是的呀，別到時候我和曉棠都留城了，你卻要下鄉了。」陸漫漫悵然地看向遠處的水面，「我們院子裡有一個姐姐下鄉幾年回來探親，又黑又瘦，手上的繭子好厚一層......」
她沒把話說完，但三個人都沉默了。下鄉是什麼樣，她們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但身邊總有人去過，多多少少都知道些。最初那些人，走的時候興高采烈，回來探親的時候卻像換了個人。
沉默了一會兒，陸漫漫又開了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就當我是覺悟不高吧，反正，我不管怎麼樣都不願意下鄉。這次如果沒有這個陳森哥牽線的工作機會，我也會想辦法從別的地方找機會，就是不能下鄉。」
她轉頭看向覃秀娟，「所以秀娟，你要加油，哪怕是死啃，也要把這個崗位啃下來。只有留下來，我們才能說未來，不是嗎？」
覃秀娟聽她這樣說，沉默地閉上了眼睛，然後猛地睜開，「對，死啃，我也要啃下來！招考在五月底，我還有一個月時間。」
「其實，我小時候都夢想是像我爸爸那樣，當醫生的。」覃秀娟看著天空悵然出聲，「如果還能高考，如果......」
「秀娟！」林曉棠及時出聲制止了她接下來的話，「別放棄，就有希望。」
「對，別放棄，就有希望。」陸漫漫也接話，「先進醫院，後面如果有操作空間再想辦法轉崗就是了。」
說著，她又壓低了聲音，「沒有高考，還有工農兵大學，或者還有其他途徑，總有辦法的。」
「嗯……謝謝你們......」覃秀娟的眼眶忽然有些泛紅，她使勁眨了兩下眼睛，聲音有點啞：「你們好壞，我都想哭了……」
看她這樣，林曉棠和陸漫漫相視一笑。
林曉棠開口：「我都沒哭呢你哭什麼？你看你和漫漫現在都有目標了，只剩下我，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覃秀娟猛地坐起身來：「你說啥呢！剛剛你還在跟我說『別放棄就有希望』，那你現在在幹啥！」
「哎呀！你別一驚一乍的，嚇死人了！」林曉棠被嚇了一跳，捂著胸口，「我這不是順著氣氛感慨一下嘛，感傷，你懂不懂！」
覃秀娟哼了一聲：「你別給我感傷了，等你那個營業員定了，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去數錢，還能吃到各種不同糖果，看你還有什麼好感傷的！」
「好啊你......」林曉棠撲上去撓她痒痒，三個人在粗布上鬧成一團，笑聲順著草坪滾出去，驚起了柳樹上兩隻麻雀。
陸漫漫笑得喘不過氣，側過頭緩了緩，目光無意間往江邊掃了一眼。
離她們百來米的柳樹下，有一男一女正在拉扯。
陸漫漫的笑聲漸漸停住了，她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那個女人，忽然輕聲「咦」了一下。
聽見她聲音的林曉棠和覃秀娟也停下了打鬧：「漫漫，怎麼了？」覃秀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你認識的人？」
陸漫漫輕輕點頭，撐著地面站起來：「嗯，是我後面那個院子的一個姐姐。」
那邊拉扯的動作有點大，碎花褂子的女人使勁甩了一下手臂，沒甩開，聲音隔著風傳過來，隱約能聽出幾分怒氣：「……你放手……拉拉扯扯的像什麼話！」男的沒鬆手，反而湊近了些，聲音低低沉沉的聽不清內容。
陸漫漫皺了皺眉：「我要過去看看。」
「等等，我跟你一起。」覃秀娟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曉棠你就在這兒等著，別過來。」
林曉棠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緊張地望著她們倆的背影。
陸漫漫已經快步朝江邊那棵柳樹走過去了，覃秀娟跟在後面，腳步又快又輕。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柳樹的枝條吹得亂飛，在兩個人影之間來回抽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