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妹的聚會結束在午飯之後。
三個人從國營飯店出來，日頭正頂在頭上。知道漫漫第二天就要正式上班了，下午她們便沒有再安排別的活動，站在飯店門口又說了幾句閒話就各回各家了。
陸漫漫回到家的時候，發現院子裡的鄰居們已經都知道她找到工作了。
無他，被服廠嶄新的藍布工裝搭在西廂房門口的晾衣繩上，風一吹就晃晃蕩盪地飄著，實在太顯眼了。
她推著自行車進院子的時候，又碰到了那群聊天的嬸子大媽們。勞動節放假，平時沒事的時候她們就喜歡聚在這裡，更別提今天本身就是勞動節，勞動人民都放假啦。小板凳在院子中間擺了一圈，手裡忙著各自的活計，嘴上噼里啪啦地嘮著。
「哎喲，我們院子裡的新工人回家啦......」周素雲第一個看見她，嗓門敞亮地喊了一聲。
「素雲嬸子。」陸漫漫推著車，邊打招呼邊小心地把車停靠在西廂房牆角，又跟其他幾個嬸子點頭招呼，「嬸子們下午好。」
「漫漫，回來啦。」關麗珍從嬸子堆里探出身來，「洗了手臉去堂屋吃瓜，你二哥中午帶著小陳過來了，帶了個香瓜回來，給你留了一牙。」
「好的媽。」陸漫漫把車停穩了，應了一聲，「嬸子們繼續聊，我先進屋了。」
陸漫漫走後，就有隔壁五號院的一個嬸子湊過來，「麗珍啊，你家漫漫快二十了吧？說人家了沒？」
「沒呢，今年才滿的十八。」關麗珍連忙擺手，「說什麼人家，現在提倡晚婚。再說了我家老二都還沒對象呢，漫漫可不著急。」
「嗨呀，什麼晚婚不晚婚的，現在要有好對象就趕緊定下來先，過兩年再結婚也不怕的。」
「定不定的也不著急，現在呀不是說了，什麼婚姻自主、戀愛端正，我呀也不著急，一個一個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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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麗珍心裡可清楚這呢，這個老王家有一個二十好幾沒結婚的兒子，前些年倒是談了幾個對象，結果被這個王嬸子摻和沒了，這是看漫漫成了正式工了，打上漫漫主意了，她傻才接話呢。
王嬸子聽她這樣講，果然就沒再堅持了，「也是，現在年輕人啊，都不聽我們這些長輩的，可是自己外面認識的那些，哪有我們張羅的好哇，做父母的難道還會害了他們不成。哎！」
這話關麗珍不好接，也沒有幾個接話的。
關麗珍以為這個話題就要過去了之後，上次三號院的那個牛嬸子又開口了，「老關啊，上次我要你幫忙打聽的事情，你幫我問了嗎？」
說著她還使了個眼色，「就那小陳，跟你家老二關係很好那個小伙子，你幫忙牽個線？」
正巧這時候陸漫漫從堂屋出來去耳房，就聽到這個牛嬸子開口說「小陳」，她有些沒控制住腳，拐了個方向就往水池方向去了。
關麗珍一看女兒要去洗涼水，就沒忍住，「漫漫啊，別用涼水洗，暖壺裡有熱水。」
「知道了，媽，我就是過來洗個手。」
牛嬸子見關麗珍沒回答，又捅了捅她胳膊，關麗珍這才回神。
「你說小陳啊，我中午幫你問啦。他說他已經有喜歡的姑娘了，咱就不操他的心了。」關麗珍笑著答。
「哎呀，那可惜了，不知道誰家姑娘這好命喲。這小陳小子一看就是個好的。」牛嬸子惋惜。
「這個人吶，都有個人的命，你娘家侄女肯定能找到更好的。」關麗珍打著哈哈。
後面的話陸漫漫沒有再聽了，她洗完手，有些木然地進了耳房，腦海里一直迴蕩著她媽媽那句「他說他有喜歡的姑娘了」。
「他有喜歡的姑娘了。」
這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兩圈、三圈，轉得她腦袋發脹。
她忽然覺得很委屈，鼻子酸酸澀澀的，眼眶也熱了起來。
明明，明明她喜歡他好久了.....
她藏著這份心思藏了這麼久，久到以為自己可以在工作穩定之後好好跟他說的。
可現在她已經有了工作，他卻已經有了喜歡的姑娘。
她也沒換衣服，直接倒在了床上，就那樣呆呆地看著蚊帳頂。
陳森跟陸修齊從小學開始就黏在一塊，兩家住得不近，可倆人還是成天約著到處瘋，有一段時間陸修齊還總因為跑得太遠而被家裡揍。
後來陸修齊學聰明了，每次出去都會帶上漫漫。他比漫漫大五歲，所以漫漫跟在他們身後跑的時候也才五六歲，陸修齊和陳森玩，漫漫就坐在一邊乖乖等著，跟不上路的時候，都是陳森像親哥一樣背著她走。
起初，陸漫漫還幻想過，要是陳森是自己親哥哥該多好，他可比自家二哥靠譜多了。後來大家逐漸長大，陸漫漫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對陳森有了不一樣的想法，她的目光總不自覺被陳森吸引過去，下意識就想跟他親近，還曾經有一段時間把陳森當做自己日記本的主角記錄下許許多多的少女心事。
再大一點的時候，她明確知道對陳森的感覺，卻又不敢表露自己心跡，害怕兩人連兄妹都沒得做了。
她原本打算先好好上班，等自己稍微成熟一點了就去跟陳森表明心意，現在卻無意中得知陳森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此時的陸漫漫，整個人像是泡在了一整杯的苦黃連水裡，冒出的每一個泡泡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委屈。
帶著這點小情緒，她不知不覺睡過去了。
等到突然驚醒的時候，發現時間已經到三點半了，外面隱約傳來二哥那豪邁的笑聲。
陸漫漫猛坐起身來，才發現身上還穿著上午出門那件連衣裙，已經睡得皺皺巴巴的，就像她此時被揉碎的心。
她下床換了件日常穿的白底藍碎花上衣和深藍布褲子，又重新梳了頭，這才拉開了耳房門。
院子裡聊天的人已經散了大半，關麗珍正在跟孫桂英坐在廊下商量給劉春梅做的裙子的樣式。
關麗珍聽見動靜抬頭看了漫漫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來：「漫漫，你哪裡不舒服嗎？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好事快來了？」說著她自己又想了一下，「應該就是這幾天了，你自己多注意。你哥帶的那些水果涼，你別吃了。」
陸漫漫愣了一下，自己都忘了上次月經是什麼時候了。被她媽一說，恍惚記起好像確實就是這幾天，含糊地「嗯」了一聲。
西廂房門口，陸修齊正坐在那裡跟陳森說話，看見漫漫開門出來就怪聲怪氣地喊了一嗓子：「哎呀~我現在要見一面我親愛的妹妹還真不容易啊~！」
陸漫漫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目光卻又不由自主地往旁邊飄了一瞬。
「你看！你看！她還瞪我！」陸修齊不滿地沖陳森嚷嚷，「阿森你看看，這樣的妹妹還有必要要麼！」
陸漫漫被他氣得腦門突突跳，她幾步衝上前去，伸手擰住陸修齊胳膊上的肉狠狠轉了一圈才撒手，疼得陸修齊嗷地叫了一聲。
擰完後她又覺得在陳森面前這樣有些不好意思，耳根燙了一下，轉身幾步進了堂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杯水，一口一口慢慢喝著。
外頭傳來陳森低低的笑聲，隔著一道薄薄的門板傳進來：「你別亂說，漫漫乖巧得很。」
陸修齊的聲音不滿地嘟囔著：「嘖，你倒是護著她......從小到大，你比我更像她親哥。」
陸漫漫端著搪瓷杯站在堂屋裡，水汽撲在臉上溫溫的。她低著頭，看著杯子裡晃動的茶水出神。院子裡風從槐樹葉子裡穿過去，嘩啦啦響了一陣。她聽見外面陳森又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沒聽清，然後是陸修齊的大笑聲。
她捏著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可不知為何，舌尖上卻殘留有一點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