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休息調整，陸漫漫再醒過來時已經安撫好了自己。
不就是青春年少時愛慕過的人嘛，那不過是一段藏在心底、見不得光的念想罷了。以後擺正心思，只當普通大哥相處，不再胡思亂想就好了。
而今天，一九七零年，五月二日，是她陸漫漫，第一天正式上班的日子。
什麼情情愛愛，她以後是有工作、可以拼事業的人了。從今天開始要努力向上，大師傅的位置指日可待！
她正準備起身，就聽見關麗珍敲門的聲音：「漫漫啊，醒了嗎？六點半啦，趕緊起來啊！」
「誒，媽，我起了，馬上出來！」陸漫漫邊應聲邊麻利地下床換衣服。
穿好工裝，整好領口，又對著鏡子把頭髮梳成兩個利落的麻花辮。陸漫漫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嗯，精神得很！
打開耳房門的時候，她意外地看見一個人正蹲在門口台階上沖她呲牙笑。
「二哥？」
陸修齊欣賞了一下自家傻妹子發愣的表情，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她的頭：「傻了吧？快去洗漱，吃了飯我送你上班。」
陸漫漫拍開他的手：「你今天不上班？」
「送你過了涵洞再回所里，」陸修齊說著轉身往堂屋走，「快點啊，別磨蹭了。」
洗漱完畢坐到堂屋方桌前時，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已經擺好了。陸漫漫端起來吸溜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吃得心滿意足。
陸海生坐在對面，看著身穿工服的小女兒，滿臉欣慰，卻又忍不住叮囑道：「第一天上班，路上慢點騎車，別著急。到了廠里多聽多看少說話，剛開始的時候不要著急，多觀察用心去學去記。」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騎車過那個涵洞的時候小心點，裡面暗，別太莽了。」
「知道了爸。」陸漫漫嘴裡塞著麵條，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陸海生見女兒這樣，又忍不住叮囑陸修齊，「老二，你路上多注意著些漫漫，別騎太快了。」
「爸，你放心，我特意回來就是為了護著她的。」陸修齊耐心安撫著老爸，還是沒忍住嘴欠了一句，「我當時第一次上班也沒見你這麼擔心，我那會還是進民警隊呢，可危險了。」
陸海生沒忍住踹了他一腳，「就你話多，快吃，別耽誤漫漫上班。」
兄妹倆吃完面又重新洗了把臉，陸漫漫這才把裝著飯盒和搪瓷杯的網兜掛在車把上，整了整工裝的衣領，踩著二八大槓跟著陸修齊出了院門。
七點整，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從一號院出發。
騎過略微顛簸的青石板路，穿過還沒有開始繁華的前進街，路過還沒營業的前進街百貨商場，拐入到人民公園門口，公園裡已經可以看到早起遛彎的老人，路上都是趕點上班的工人，大多騎著二八大槓，行色匆匆往各個廠區趕。
再往前就是鐵路橋涵洞了。
遠遠看去，涵洞口像一張方正的嘴，光亮從另一頭透過來，照得洞口一片白，洞裡面卻是沉沉的黑。陸漫漫跟在陸修齊身後，捏了捏剎車減速，小心翼翼地騎了進去。
涵洞不長，三十米左右，但裡頭確實暗。洞頂上沒有燈，只有兩頭洞口透進來的自然光照著中段那條窄窄的路。兩側各有一條人行道，路面還算平整，但牆根兩側的排水溝里隱約能看到積水留下來的痕跡。
陸漫漫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黑暗，腳下保持著慢速，車把握得穩穩的，沿著右邊的路慢慢向前。
快到洞口的時候光線亮起來，涵洞另一頭的出口處是一大片敞亮的天光。陸修齊已經騎出了洞口，在路邊停下來等她。等到出了涵洞，日光重新照在臉上，陸漫漫眯了一下眼才適應過來。
出涵洞後道路分開，左拐往城東，右拐往城西。
陸修齊的自行車停在分岔口邊上，兩腳撐著地，沖她指了指左邊的路：「順著這條路往前再騎十來分鐘就到了。我不送你了，你自己過去。」
陸漫漫點頭：「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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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時候我在這兒等你，陪你過涵洞。」
「二哥，不用吧，我自己能回去。」
「別廢話，我說了來接就接。」陸修齊語氣不容商量，「你先走吧，我看著你騎過去。」
陸漫漫心裡一暖，嘴上卻沒說謝，只衝他笑了一下，腳下蹬著車朝左騎去。
沿著左邊那條路往前騎，過了兩個路口，被服廠的紅磚圍牆就出現在右手邊了。
她推著車進了廠門，拐進車棚停好車，剛鎖好車鎖，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
「漫漫，早上好呀！」劉芳從另一排車架後面探出半個身子來，圓圓的臉上帶著笑，「你也騎車來的啊？」
「芳芳，早上好。」陸漫漫鎖好車回頭。
兩人踩著七點半的時間點進了車間大門。
早上這個點，車間裡還很安靜，電剪刀和縫紉機都還沒響起來，只有幾個學徒工到了。
陸漫漫跟著劉芳一起進到了更衣室。裡面已經有兩個女工在了，一個扎著兩條短辮的圓臉姑娘正對著鏡子盤頭髮，另一個瘦高個正在系圍裙的帶子，是另外兩個學徒工趙靜和張紅梅。
「趙靜、張紅梅，還記得這個新來的陸漫漫嗎。」劉芳側身讓了一下。
趙靜回過頭來沖她笑了一下：「陸漫漫，你好呀。重新認識一下，我叫趙靜。」她的聲音清脆脆的。
張紅梅也抬了抬手算打招呼：「歡迎歡迎，我是張紅梅，以後我們四個就要搭伴做學徒了。」
四個人互相打了個照面，各自對著牆面的小鏡子把散落的碎發收攏，將麻花辮盤進藏青布工作帽，又拽緊帆布圍裙的肩帶、套好棉布袖套，收拾妥當後一同出門往裁剪車間走。
她們得趕在各位師傅上工之前，提前把實木裁台清掃乾淨，擦淨台面並規整好每張案板側邊的樣板架，再把前一個工作日餘下的邊角碎料統一收攏進廢料筐。
車間裡的晨光從高窗斜斜地灌進來，在八張案板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陸漫漫跟在劉芳後面，踩著初升的日光走進車間，就看到車間有兩個男學徒工已經開始擦洗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