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四十五左右，車間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腳步聲、說話聲、鐵皮柜子開關的哐當聲混在一起，空曠的車間裡漸漸有了生氣。
陸漫漫正與一群學徒工們在車間南側公示板前等待開早會，一抬頭就看見祝香雲和質檢員李桂蘭一起從車間大門走進來。
祝香雲的臉色有些疲憊，眼下泛著淡淡的青，走路也比昨天慢了一些。陸漫漫心裡莫名咯噔了一下，但還是揚起笑臉沖祝香雲和李桂蘭打了聲招呼：「表姑！李師傅早！」
李桂蘭沖她點了下頭，祝香雲看見她便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歉意：「漫漫，我本來答應要帶你一個星期的，但是……昨天我孫子在外面玩的時候摔了手，家裡……」她嘆了口氣，神色里滿是愧疚，「實在是對不住你。」
「表姑，沒事的，」陸漫漫握住祝香雲的手，「家裡事要緊。您跟趙主任說一聲，等下就回去照顧家裡吧，我這邊沒問題的。」
祝香雲嘆了口長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漫漫啊，真的是……」她沒把話說完，只又拍了兩下，「我等開完早會就去跟趙主任和周組長說，你接下來好好干。」
「好的，我知道的。」陸漫漫看著祝香雲眼下那圈青色，聲音放軟了些，「不管怎樣，還是很謝謝您的。」
兩人還沒多說幾句，趙德山已經拿著幾頁紙從主任辦公室走了出來，在公示板前面站定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重，「好了，大家靜靜，我這邊簡單講完就各自回工位忙活去。」
車間裡安靜下來，大家都看向趙德山。
只見他展開了手裡的紙，先是通報了四月全車間的總產量和布料損耗數據。
「在大家的不要理想四月總產量整體上是達標的，但損耗率整體偏高。在這裡要表揚1號王長福、2號劉素梅班組，連續兩個月損耗達標，這點做得不錯，接下來繼續發揚。但是，也要點名一下上月縫紉退回殘片較多的5號孫衛國、3號張建軍班組，這個月必須嚴控裁切尺寸，我不希望再看到返工單從質檢那邊退回裁剪車間。」
他抬眼掃了一圈，目光在孫衛國和張建軍的方向停了一下，又收回來：「再就是，五月核心訂單任務安排。這個月開始民用襯衣、夏季勞保短袖大批量投產，面料商是的確良薄料居多，這一塊分配給2號、4號、5號、6號案板，以及一批分配給1號、3號、7號、8號案板的工地工裝重活。大家今天把上單任務收尾後儘快開始本月任務，然後一定要注意啊，新任務的薄料成本高，全車間損耗限額下調，哪個班組超標了，直接取消月末先進班組評選資格。」
趙德山頓了一下，把手裡的紙翻了一頁：「最後，厂部啟動五月勞動競賽，比拼產量、裁片合格率、布料節約三項，月底統計積分，優勝班組發獎狀、加工分。大家這個月都打起精神來。」
周建國組長在旁邊補充了幾句：「這個月的任務基本都是薄料了，薄料鋪布極易拉伸變形，鋪布工要放慢速度，每層對齊再壓重鐵。一定要注意布料損耗數據，別因為趕速度把料子浪費了。」
他說完又繼續道：「還有就是，這個月開始改夏季作息時間，正式啟用夏季短袖工裝。還沒領取新夏裝的抓緊時間領，下周一上崗必須更換夏款藏青卡其短袖。帆布圍裙、袖套、布帽依舊全套佩戴，由李桂蘭檢查。著裝不符合要求就上崗的一律登記通報。」
周組長說完，把手上的任務單一份份遞給對應負責的師傅，又釘了一份在大門東側牆面上的生產任務看板上。「好了，散會，各自忙去吧。」
人群正要散開，祝香雲出聲叫住了趙德山：「趙主任，周組長......」
兩人聞聲，回過頭來看她。
祝香雲上前兩步，面帶歉意：「趙主任、周組長，實在抱歉。我家裡出了點事，原本說多留一周帶陸漫漫的事恐怕沒辦法繼續了。麻煩你們重新給陸漫漫安排工作。」
趙德山一聽，倒是沒多問：「這樣啊……沒事，家裡的事更要緊。你手續已經辦了，本來你今天就可以不用來了的......」他沉吟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周建國。
周建國領會了意思，抬眼環顧了一圈車間，目光落在東側南段那張窄木桌後面的男人身上：「曹強，你來一下。」
曹強正在桌邊整理一隻鐵皮推車上的空物料筐，聽見組長喊他，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過來：「組長，你叫我。」
周建國沖陸漫漫抬了抬下巴：「小陸，你先跟著曹強走一個星期。現在學徒工都已經開始跟崗試工了，你先順著車間的工作流程輪崗試工，把整個流程走一遍。等走完了，我們再看你接下來的工作安排。」
「好的，周組長。」陸漫漫點頭應下。
曹強在旁邊聽著，打量了陸漫漫一眼：「組長，還是和之前一樣，學徒輪崗試工？」
「對，從你這邊開始。接下來一個星期，小陸就跟著你了。」
「那成，沒問題。」曹強轉頭看向陸漫漫，「小陸，我是負責物料的曹強，你跟我走吧。現在剛好要準備領料了。」他說完轉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頭也沒回。
陸漫漫沖趙德山和周建國略點了下頭，又跟祝香雲對視了一眼，祝香雲沖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眼神里有幾分歉疚也有幾分鼓勵。陸漫漫回了一個放心的笑，轉身快步跟上了曹強。
曹強的工位在車間東側南段，緊挨著縫紉車間的小門。
那裡有一張老舊窄木桌，一條長條木凳，桌上零散堆放著各類常用物品。桌旁放著四輛鐵皮運料推車，其中兩輛是空的，一輛車上堆著幾卷新到的輔料，另一輛的筐底還殘留著一些碎布頭。
曹強在桌邊站定，隨手拿起桌上那本翻得卷了邊的物料登記本翻開幾頁又合上：「我這個物料員，主要工作就是師傅們開工前領物料，師傅們工作時盯廢料。每天統一配送面料，回收殘布余料，分類清運廢料、稱重記帳，養護轉運小車，跨車間對接裁片布料......總之，車間裡所有物料流轉都歸我管。」
他說著已經開始往八張裁台的方向走，陸漫漫趕緊跟上去。
曹強邊走邊說：「按照正常的工作流程來說，前一天下班前我需要跟每個大師傅統計好第二天需要的布料數量，然後當天七點半左右拿上布料申領單去原料倉庫領料。但是因為今天有新任務下來，所以要現在臨時去各個裁台找大師傅登記布料數量，再去倉庫領料。」
說著，他已經走到了8號台，案板後面的方師傅正在整理樣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