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強帶著陸漫漫走到8號台，案板後面的方師傅正在整理樣板，劃粉在布面上拉出細長的粉線。
「方師傅，我來統計布料需求了。」曹強在案板邊上站定，聲音比跟別人說話時輕了些。
方秀蓮從樣板後面抬起頭來，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師傅，戴著袖套，頭髮一絲不苟地攏在帽子裡，眉眼間透著一股子利落勁。
「我今天不需要新料，今天計劃是把上單收尾做掉。」說完，她又指了指身後那隻堆了大半滿的廢料筐，「你晚點過來把這個廢料收一下吧。」
「好的方師傅，我晚點過來收。」曹強在登記本上記了一筆，「然後下周一的布料需求還麻煩您今天下班前寫好單子，我到時候來收。」
「知道了，忘不了的。」方師傅擺了下手，又低下頭去劃她的樣板了。
從方師傅那邊離開，曹強帶著陸漫漫按照早會計劃的1號、3號、7號、8號案板的工地工裝，2號、4號、5號、6號案板的的確良襯衣來分類詢問統計。
曹強每走到一張案板前就停一下，問師傅今天有沒有新排單計劃、需不需要額外領料。
一圈走下來，最後只有3號張建軍張師傅和7號胡大明胡師傅今天排了新單計劃，其他幾位師傅都做上一單的收尾。
曹強在張師傅和胡師傅那裡拿到了填好的領料單，又核對了一遍登記本上的記錄，這才帶著陸漫漫回到了東側南段那張窄木桌前。
他把領料單在桌面上展開，領料單是那種淡黃色的複寫紙格式，上面印著「品名、顏色、規格、數量、用途」幾欄。
「小陸，你看一下這個領料單。不管什麼時候收到大師傅的領料單，都必須重新在物料登記本上進行重新登記，然後再去倉庫領料。兩邊必須一致，不能差一毫一厘。」
陸漫漫湊過去認真看了一遍，又核對了曹強在登記表上填寫的信息，然後抬頭說：「我知道了，曹大哥。」
曹強把領料單放進上衣口袋，推起旁邊那輛空鐵皮推車：「走吧，現在去倉庫領料。今天需求的布料不多，一輛推車就夠。」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陸漫漫，笑了，「你個小姑娘細胳膊細腿的，估計還真推不動那些布料。」
陸漫漫也跟著笑了笑：「曹大哥，我覺得我力氣還挺大的，要不你讓我試試？」
曹強看了她一眼，倒也沒打擊她，直接把車把遞過來：「來，你試試？空車其實還行，裝布之後會有點沉。」
陸漫漫接過推車，第一感覺就是這車比她想像中飄。鐵皮空車沒有配重，前輪輕飄飄的，重心不穩，推起來反而比裝了東西還難控制方向
她適應了兩步才穩住方向，兩手握著車把，小臂繃著勁兒，勉強推著往前走。
曹強在旁邊看著她蹩腳的樣子笑了一下，也沒上手幫忙，只走在前面帶路：「慢慢來，不著急。推車這東西熟能生巧，推幾天就習慣了。」
兩人穿過繁忙的車間，繞過1號案板邊上那堆待裁的布料，沿著車間西牆向北延伸的水泥走道走到盡頭，來到車間西北角與原料倉庫連通的門前。
這裡是原料倉庫的東門，是一扇下半截漆著深綠色的油漆的對開木門，邊角被推車磕得斑斑駁駁。
曹強伸手推開半掩的木門，一股堆疊布匹獨有的布料氣息撲面而來。
進門左手邊是一張老舊的單人木辦公桌，桌面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入庫台帳，旁邊擱著鋼筆、複寫紙、木質大捲尺以及一盒印泥。桌角壓著幾張空白的領料單，桌下放著一隻帶鎖的木箱。桌旁靠牆立著一台小台秤，秤盤上還殘留著幾縷碎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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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深藍色工裝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桌後低頭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她約莫四十來歲，頭髮利落地盤在帽子裡，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套著一隻舊錶，桌面上攤著的帳本看得出是常年使用的，邊角都翻卷了。
「小曹來了。」她放下筆，目光掃過跟在他身後的陸漫漫，「你們車間又來新人了？」
「周姐，上午好。」曹強把領料單遞過去，「3號張師傅和7號胡師傅的新單，今天就要。」然後又指向陸漫漫介紹道，「這是我們車間新來的小陸，小陸啊，這是周姐。」
「周姐好。」陸漫漫客氣問候。
周姐笑著對她點頭，伸手從曹強那裡接過領料單。
她沒急著起身，逐行看了一遍上面的品名、顏色和數量，又從抽屜里翻出一本庫存登記冊對照了一下，拿筆在領料單備註欄寫下了批號以及面料門幅等信息。
寫完後又把單據從頭到尾對了一遍，這才放下筆，站起身來往倉庫深處喊了一聲：「小林......過來一下！」
倉庫深處傳來一聲應答，隨即一個穿著灰布工裝的年輕小伙子從貨架後面探出頭來，「周姐，您叫我？」
「這兩張領料單你看一下，」周姐把領料單遞給他看，「批號和門幅我都寫在備註欄了，你進去取一下。」
「好嘞。」小林接過單子轉身就快步進了貨架區，腳步輕快熟練，顯然這些活做過無數遍了。
周姐回頭招呼曹強和陸漫漫：「你們先在這邊等一等，他取出來之後我核對完再交接給你們。」
曹強應了一聲，把推車拉到辦公桌旁邊的空地上停好，順手整理了一下車斗里前一天留下的幾根碎繩頭。
陸漫漫站在他旁邊，目光好奇地往倉庫深處掃了幾眼。她只能看見貨架之間留出的過道和幾排碼得整整齊齊的布匹邊緣，看不見小林具體在哪個位置取料，但能聽見他腳步在木架間走動的聲音，偶爾停下來翻動布匹的窸窣聲，還有搬動布料時那種悶悶的聲響。
陸漫漫在好奇打量倉庫的時候，周姐也在好奇打量她。
「小陸，是吧？」周姐率先開口，「你多大啦？」
「周姐，我叫陸漫漫，你可以叫我小陸，也可以叫我漫漫。」陸漫漫笑著開口，「我快十九了。」
「年輕真好啊！」周姐感慨。
「周姐您看著也年紀不大呢。」
「不大什麼呀，我都可以當你嬸子了。」周姐呵呵笑，「我家閨女只比你小一點。」
兩人說話間，倉庫深處傳來布料堆放的悶響，緊接著是小林推車走出來的腳步聲。
小林把拖車拉到辦公桌旁邊停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周姐，麻煩你核對一下。」
周姐放下筆走過來，彎下腰一匹匹地核對。她先核對了數量，又翻開每一匹的邊角檢查布面是否有瑕疵，再看看標籤上的批號和門幅與單據是否一致。
「行了，你們再驗一下，確認沒問題了就可以簽字領料了。」
曹強蹲下身一匹匹地重新清點了一遍，這才站起來沖周姐點了點頭：「沒問題，都對上了。」
「行，那就簽字後搬走吧。」
曹強與周姐核對完單據後，簽好字便彎腰開始把布匹往推車上搬。
工裝布略沉，他搬了兩匹就有點氣喘，陸漫漫見狀蹲下來說：「曹大哥，我幫你抬。」
「你抬得動嗎？」
「你幫我搭把手，兩個人抬一匹比一個人搬省力。」
曹強也沒推讓，兩個人一人抬一頭，把剩下的幾匹帆布和的確良全部搬上了推車，壓得推車的軲轆往下沉了一截。
「周姐，那我們先走了。」曹強推起車，朝倉庫東門走去。
出了倉庫東門，鐵皮推車的軲轆在水泥走道上骨碌碌地響著。
陸漫漫走在一旁，車斗里堆得高高的布料在穿堂風裡紋絲不動。她回頭看了一眼倉庫那扇半掩的木門，透過門縫還能看見周姐的辦公桌一角，小林正在把拖車推回貨架區。
「曹大哥，」陸漫漫收回目光，「廢料也要送到周姐這裡來嗎？」
「對，每天收的廢料、用不完的余布，都要送回倉庫。周姐那邊稱重登記，再分到殘次區或者零頭庫存區。」
「那零頭庫存區是做什麼用的？」
曹強推著車拐過走道的彎，車斗穩穩地跟著轉了方向，他邊走邊回答陸漫漫的問題，回答得耐心又細緻。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了裁剪車間，陸漫漫協助曹強把師傅們要的布料按領料單的詳細需求一一分下去，並請師傅們簽字確認。
忙完這一切，陸漫漫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看著自己幫忙搬下來的幾匹布料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後面，心裡忽然覺得踏實。
她以前覺得布料是軟的、輕的，真正上手才知道，一匹布有自己的分量，一摞布堆在一起就是沉甸甸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