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完布料回來，曹強把推車靠牆停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有點累吧，現在可以歇會了。」
陸漫漫本以為是真的坐下來歇會，結果曹強轉身從牆角拖過來兩隻大竹筐，裡面堆著滿噹噹的碎料。他把竹筐往桌子後的平台上一放，坐下來開始分揀。
「廢料分兩堆處理，」他頭也不抬地說，「能做輔料的大塊邊角料送輔裁台二次利用，碎線頭廢渣攢夠三天統一拉去廢料倉稱重上交。每天都要上台帳記重量，算車間損耗。」他把一塊巴掌大的深藍布頭拎出來抖了抖，疊好放進左手邊的筐里，又抓起一把細碎的廢料扔進右手邊的筐里。
陸漫漫搬了椅子過來學著他的樣子開始分揀。
布頭有大有小，有的邊角還帶著粉筆畫的線痕，有的碎得只剩下指頭那麼寬的一條。她學著曹強的樣子，把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分開放，遇到拿不準的就舉起來問一句，曹強看一眼就能給出答案。
分揀了一會兒，曹強突然壓低聲音說：「這些碎布頭子，原則上是不允許私人帶走的。但是偶爾一兩塊有需要，問題也不大。」
陸漫漫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曹強對上她那個表情就笑了：「又不是要你都打包拿回家，一兩塊沒什麼問題。你看這種......」他拎起一塊跟工作服面料差不多顏色的布頭，「拿回去打個補丁什麼的，比我們自己找料子省事得多。」
陸漫漫沒接話，手裡的動作繼續著。她心裡明白，這大概就是這個崗位的「隱形福利」了，但她剛來第一天，還沒摸清楚這裡面的分寸，便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附和。
兩人正分揀著，劉芳過來了，「曹哥，我來領高師傅那邊的輔料。」
曹強停下手裡的活站起身，開始給劉芳拿輔料，「我本來是計劃等下和小陸一起給高師傅送過去的，沒想到你就來了。」
「我這不是看你剛剛又去領了一次料，猜你今天上午有些忙不過來嘛。」劉芳嘻嘻笑道，又看向陸漫漫，「漫漫，上午感覺怎麼樣？適應不？」
「感覺還行，跟曹哥做事挺有意思的。」陸漫漫也笑著答。
「那是，我們幾個學徒工都是最喜歡跟曹哥一起做事了。」
「給，你要的輔料，你也拿不了多少，這麼多先讓高師傅做著，我等下還會送一次料。」曹強遞過來一個筐子，「你們這些小年輕啊，不就是我這邊的活最能磨時間，才最喜歡。」
「那可不是，還是曹哥你人好我們才喜歡的。」劉芳嘴甜得很。
「去去去，快去給高師傅送過去吧。」曹強笑著揮了揮手，劉芳端著筐子走了。
劉芳走後，兩人把現有的廢料分揀得差不多了，把能用的那一筐大塊邊角料搬上一輛推車，送去給輔裁工高琴和徐峰。
送完輔料，曹強又帶著陸漫漫推著空車去各個裁台收廢料。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推車往返了好幾趟，陸漫漫的腿走得有些酸，腦子裡也充滿了各種信息。
這半天她不僅了解了曹強這個物料管理崗的工作內容，還聽了曹強講了一耳朵的八卦，也不知道他一個大男人，咋那麼多話。
上午下班鈴響的時候，劉芳準時出現在曹強的工位旁邊，「漫漫，走，帶你去食堂。」
陸漫漫正把最後一筐廢料登記完，聞言放下筆，從更衣室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飯盒和搪瓷杯，跟著劉芳往外走。兩人穿過車間，經過大門口的標語牆，拐進了廠區東側那排灰磚平房裡的食堂。
食堂不小，進門左手邊是幾排長條木桌凳，右手邊是幾個打飯窗口，窗口上方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天的菜單：紅燒豆腐、炒青菜、蘿蔔絲湯，還有一個「今日推薦」的蒜苗炒肉片。
窗口前排著幾列隊伍，工人們拿著飯盒慢慢往前挪，空氣里是飯菜的熱氣和大鍋炒菜特有的油香味。
「漫漫，你帶錢票了嗎？」劉芳拉著她走到食堂東側一個小窗口前，「食堂每個月前三個工作日可以換票，過了就得等下個月了。」
「帶了帶了。」陸漫漫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小布包，裡面裝著關麗珍提前替她準備好的糧票和零錢，「我本來還想問你怎麼換票呢。」
「你跟我一樣吧，只吃午飯？」
「是的， 我要不跟你買一樣的吧？」
「可以呀，在食堂這餐我都是吃的細糧，一餐一兩半的飯加一個菜，一個月大概四斤糧票，加上菜票，我是有葷有素地吃的，一共兩塊二左右。你要是只吃素菜就便宜些。」
陸漫漫心裡盤算了一下，兩塊二一個月，這個花銷不算大：「行，那我和你一樣。」
兩人排隊換了一個月的飯票和菜票，窗口裡的阿姨接過糧票和錢數了數，撕下一沓薄薄的小紙票遞出來，每張上面印著「壹兩」「貳兩」和「菜票」的字樣。陸漫漫把飯票收進布包里，跟著劉芳去排隊打飯。
「左邊窗口是打飯的，你跟著我先排這一隊吧。」劉芳指了指前面那條長長的隊伍。
陸漫漫看了看兩條隊伍的長度，提議道：「芳芳，要不我排打飯的隊，你排打菜的隊？這樣快一點。我想吃肉菜，你看著幫我打？」
「那行。」劉芳把自己飯盒的蓋子遞給她，「我要一兩半的米飯。等下我看看有什麼菜，看著給你打。」
「好，票等會兒再給你。」
兩人分工，陸漫漫端著兩個飯盒蓋子排進了打飯的隊伍，劉芳拿著兩個飯盒身去了打菜的窗口。
隊伍挪得不快不慢，陸漫漫前面站著兩個穿同樣工裝的女工，正在聊昨天看的電影，嘰嘰喳喳的聲音傳進耳朵里。
她聽著聽著，心裡那點初來乍到的陌生感慢慢淡了些。食堂里的油煙味、碗筷碰撞的叮噹聲、工人排隊時互相招呼說話的熱鬧勁兒，跟她以前上學時路過那些工廠門口聞到的一樣，熟熟暖暖的，不扎人。
輪到陸漫漫的時候，她把兩個蓋子遞進去：「師傅，兩份飯，各要一兩半。」
窗口裡的師傅熟練地舀了兩勺米飯分別扣進蓋子裡，遞出來的時候順手接過三兩的飯票。
陸漫漫端好兩個飯蓋子從隊伍里擠出來，劉芳已經在隊伍尾巴那裡等著她了。
「我打了兩個肉菜，蒜苗炒肉和紅燒豆腐，」劉芳把兩個飯盒身端過來，「一人一份，我們合在一起吃吧。」
兩人端著飯盒在長條木桌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一片暖融融的亮。
陸漫漫看著眼前的飯盒，米飯的熱氣撲在臉上，蒜苗炒肉片的油香裹著豆腐香味鑽進鼻子裡，她忽然覺得自己餓得不行了。
「漫漫，」劉芳扒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你今天跟曹哥做事還順吧？」
「還行，曹哥教得很細。」陸漫漫夾了一塊肉片放進嘴裡，確實是香的，「就是話是真的多，一上午沒停過。」
劉芳笑出聲來：「可不是嘛！整個車間的八卦他都知道，你要是想聽什麼消息，找他就對了。」她說著又壓低了聲音，「但是有些話聽過就算了，別往外傳。他嘴裡那些事，有真有假。」
陸漫漫點頭，把這話記下了。
兩人低頭吃飯，窗外五月的陽光暖洋洋地照著，食堂里人聲嘈雜，碗筷叮噹響。
陸漫漫嚼著米飯，覺得今天這頓飯格外香。可能是餓了，也可能是那一小碟蒜苗炒肉片確實做得好，又或者是什麼別的說不上來的原因，反正她埋頭吃了大半盒飯才放慢速度。
「芳芳，」她咽下嘴裡的那塊豆腐，「你剛才說你後來不太願意跟趙靜她們一起了，是為什麼呀？如果不方便說就算了。」
劉芳筷子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四周，見沒人注意她們這桌，才低聲說：「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趙靜那個人吧，嘴有點碎，喜歡在背後說人。張紅梅倒是還好，但是她什麼都聽趙靜的。我覺得跟她們處著累，就自己單走了。」
她說完又笑了笑，像是在把什麼不痛快的東西輕輕揭過去：「不過我跟你挺合得來的，你話不多，看著也實在。以後咱們一起吃飯吧。」
陸漫漫看著她圓圓的臉上那個笑容，也笑了：「好，以後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