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工作和上午差不多。
曹強帶著陸漫漫把各個裁台又走了一圈，收上來新一批廢料，分揀出能用的邊角料送輔裁台，不能用的碎渣碎線頭裝進麻袋，到時候統一送去倉庫。
臨近下班的時候，曹強帶著陸漫漫去各個裁台收了下周一要用的領料單。
走完一圈回到工位，曹強把收到的領料單整整齊齊地夾進文件夾里，看了一眼時間：「行了，差不多了。小陸，下周一早上記得七點二十前到崗，因為七點半要去倉庫領料。」
「好的曹哥，我記得了。」
下班鈴響的時候，下班鈴響，漫漫拖著疲憊的雙腳走進了更衣室，脫掉圍裙袖套掛好，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後，這才鎖好自己的櫃門。
趙靜和張紅梅已經先走了，更衣室里只剩她和劉芳。劉芳正在柜子前使勁拽自己的圍裙帶子，綁得太緊打了個死結。
「漫漫，你家住哪裡啊？」劉芳終於解開帶子，把圍裙往柜子里一塞。
「城南那邊，前進街你知道嗎？」
「知道，那是不是離百貨大樓很近？」
「是啊，就在百貨大樓再過去一點。」
「哇，那你買東西豈不是好方便！我家在城西日化廠那邊，我爸媽是日化廠的職工。」
「那你上班也挺遠的，我還以為就我遠一些呢。」
「是啊，騎車要半小時呢。天氣好還行，天氣不好的時候簡直要命。」
「這麼看來我比你還近一點，騎車二十來分鐘。不過天氣不好我就不騎車了，坐公交，擠一點，好歹不會淋濕。」
「也是哦，我怎麼就沒想到要坐公交呢！」
兩人說說笑笑地並肩往車棚走，取了車，沿著早上來時的路往回騎。
五月的傍晚天還亮著，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被夕陽照得油亮亮的，風從江邊吹過來，裹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吹了一天積攢的疲憊稍稍散了散。
騎到鐵路橋涵洞前的分岔路口時，陸漫漫遠遠就看見兩個人影等在涵洞邊。陸修齊靠在自己的自行車上，正歪頭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旁邊那人個子比他高一點，側著身，正往她來的方向看。
是陳森。
陸漫漫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車速不自覺慢了一拍。
「好啦漫漫，明天見！」劉芳在岔路口拐彎往城西的方向騎了，沖她揚了揚手。
「明天見，芳芳。」陸漫漫應了一聲，繼續往前騎。
到了兩人跟前，陸修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帶著促狹的口氣說：「看來上班還行啊，這麼快就交到朋友了？」
陸漫漫腳沒停，保持速度往前騎：「你說芳芳啊？她是我們一個車間的，也是學徒工。」說完她又忍不住偏頭看了陳森一眼，「陳森哥怎麼也在啊？」
「我下班從城西過來，剛好看到你二哥在涵洞這兒，就索性等他一起了。」陳森騎著車跟上來，隔了大半個車身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在她斜後方。
「要不......阿森吶，」陸修齊從另一邊跟上來，「你以後下班就在這兒等漫漫一起？這樣我就不用每天特意過來一趟了。」
「我沒問題啊，」陳森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不高不低的，「漫漫你覺得呢？」
「其實不用這樣的，我自己回去又沒關係。」陸漫漫的目光平視著前方的路，聲音儘量放得平淡。
她現在其實有點不太敢跟陳森單獨相處，昨晚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那些念頭，今天見到他人就又浮上來了，在心裡不停翻湧著，按都按不住。
「那就這樣說定了。」陸修齊完全不管自家妹妹的意見，「那我以後早上送你到這裡，下午阿森下班順路跟你一起回去。」
「我早上也可以順路接漫漫一起，」陳森接口道，「我早點出門繞一點路到你巷子口等就行。」他偏頭看向陸漫漫側臉的方向，「漫漫早上幾點出門？」
「我說了不用！」陸漫漫不知道怎麼的，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聲音不自覺地高了半度，「在你們眼裡我就這麼廢嗎？」
她自己也說不清這股氣是從哪兒來的，也許是因為知道陳森已經有了喜歡的姑娘，卻還對她這樣好；也許是因為二哥問也不問她的意見就把她安排給了別人照顧；又也許只是今天走了太多路，腳酸得厲害，累了就容易發脾氣。
她說不清，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團東西，憋的心慌。
陳森明明有喜歡的女孩子的，為什麼還要對自己這麼好？又不是親哥哥！二哥也是，為什麼要讓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男的對自家妹妹這麼好，他就不覺得有問題嗎？
她用力蹬了兩下踏板，車子嗖地竄出去一截，把兩人甩在了後面。
陸修齊和陳森對看了一眼，都沒開口。兩人默默騎著車跟在她後面，一人一邊，隔著三四米遠，誰也沒說話。前面那個身影穿著藍布工裝，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正使勁蹬著腳踏板，看著氣鼓鼓的，肩膀繃得緊緊的。
陸修齊撇了撇嘴，湊到陳森旁邊壓低聲音：「我妹這是怎麼了？誰惹她了？」
陳森沒有答話，隱約有一種不好的感覺，總覺得陸漫漫對他有些排斥。可是......為什麼呢？
三人就這樣一路沉默地騎到了前進街。
快到巷子口的時候，陸漫漫的速度慢了下來，但她沒有回頭，只背對著兩人說了句「我到家了，你們回去吧」，就拐進了突擊巷。
陳森在巷子口停了一下，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才掉轉車頭。
陸修齊跟著陸漫漫進了院子，把自行車靠牆停好，甩著手進了堂屋。關麗珍已經做好了晚飯，正端著一碗湯從廚房出來，看見老二回來了就招呼了一聲：「快洗手吃飯了，今晚不回所里吧？」
「不回，明天我休息，就不回宿舍了。」陸修齊在方桌邊坐下來，伸手想偷一塊菜吃，被關麗珍拍了一下手背。
「洗手去！」
陸修齊老老實實去水池邊洗了手回來，一家人圍坐吃飯。
陸漫漫的話比平時少些，關麗珍問她今天上班怎麼樣，她簡單回答了幾句後就低頭扒飯了。關麗珍看了眼女兒的臉色，又看了一眼老二，沒再多問。
飯後老大一家去燒水洗澡，關麗珍把碗筷收拾了，在堂屋裡磨蹭了一會兒，等陸海生去廚房洗碗了，才在陸修齊旁邊坐下來。
「老二啊，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陸修齊正靠在椅背上剔牙，看她媽這副表情，直覺不妙：「媽，什麼事？」
「明天上午十點，你去人民公園門口一趟。」關麗珍說得輕描淡寫的，像是在安排一件尋常小事。
「去公園幹嘛？」
「相親。是街道衛生所的護士，叫周萍萍，王媒婆那邊特意介紹的。你看啊，你在派出所，她在衛生所，都是頂頂好的單位、頂頂好的職位，相配得很。」
「媽......」陸修齊坐直了身子，牙籤從嘴裡拿下來，「你都沒跟我商量一下？」
「現在不是跟你商量了嘛。」關麗珍理直氣壯，「你今年都二十三了，你哥在你這麼大的時候陽陽都有了，你爸在你這麼大的時候都有你了。」
「媽……」
「我又不是要你立馬跟人家姑娘成家，就是過去見一面，聊一下，沒這麼為難你吧？」
陸修齊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行吧，就見一面。」
「那就說定了，明天上午十點，人民公園門口。」關麗珍滿意地站起來，拍了拍手，「老大你幫老二把地鋪鋪起來，各自睡了，明天都別睡懶覺。」
她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捧著搪瓷杯看熱鬧的陸漫漫：「漫漫，走，我給你倒水去，好好洗個澡睡一覺。」
陸漫漫放下杯子站起來，走過二哥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祝你明天相親順利哦。」
陸修齊瞪了她一眼：「幸災樂禍是吧？」
「哪有，」陸漫漫彎了彎嘴角，「我是真心祝福你的。」
陸修齊作勢要拍她，漫漫已經快步溜出了堂屋，關麗珍端著熱水跟在後面。
陸修齊坐在堂屋裡，看著大哥陸修遠從裡屋抱出一床舊褥子鋪在地上，認命地嘆了口氣，彎腰開始鋪床。他腦子轉了轉明天那個周萍萍長什麼樣，又想起路上自家妹妹不高興的那個樣子。
可到底為什麼不高興呢？他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