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一號院比平時熱鬧得早。
天剛亮透，關麗珍就在廚房裡忙開了，鐵鍋碰灶沿的聲音叮叮噹噹的，混著她催人的聲音一起鑽進西廂房每個角落。
陸修齊是被他媽掀被子掀起來的，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翹起來一撮，跟鄉下抱窩的老母雞有幾分神似。
「趕緊刷牙洗臉換衣服，你昨天的警服我已經洗好燙平整了，你穿的時候注意些，別弄皺了。」
陸修齊低頭看了一眼放在椅子上那套疊得板板正正的警服，嘆了口氣認命地套上了。
今天雖然是周日，但是一家人都各自忙碌著。
大嫂王秀蘭三班倒上白班，大哥陸修遠這段時間在等升級結果，很主動的申請了周日加班。關麗珍和陸漫漫陪陸修齊去相親，那帶陽陽的任務就落到了陸海生頭上。
一家人吃過早飯就分開各自行動了，陸海生樂呵呵地把小孫子架在脖子上，頂著出門找老夥計們玩去了。
陸漫漫換了一身出門穿的碎花褂子，搬了張小竹椅坐在堂屋門口，托著下巴看她媽圍著二哥轉。
關麗珍先是理了理他的衣領，又往後退兩步端詳了一下，覺得褲縫不夠直又走過去拽了一把。陸修齊被她拽得東倒西歪，嘴裡嘟囔著「行了行了媽，我不是去選美」，關麗珍充耳不聞，不停地打量著自己這個二兒子，希望他今天的相親完美成功。
九點四十五，三人到了人民公園門口。
周日上午的公園門口人來人往的，關麗珍帶著兄妹倆在大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等著，不停地往路口張望著。
等了十來分鐘，王媒婆終於出現了。
她是個五十來歲的圓臉女人，燙著一頭短短的捲髮，穿一件碎花的確良褂子，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老遠就揚著手喊：「關大姐！久等了久等了！」
她身後跟著一個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身量不高，穿一件月白色的襯衫，頭髮紮成一條齊整的辮子垂在胸前，腳上是一雙半高跟的黑色皮鞋，看著比陸修齊矮了半個頭。
這就是周萍萍了。
王媒婆把兩人拉到一起：「來來來，這就是陸家老二陸修齊，在派出所工作，條件多好！這是周萍萍，街道衛生所的護士，也是正式工呢......你們倆進去公園逛逛吧？」
可他們兩個都沒有進去逛逛的意思，見這情景，關麗珍拉著王媒婆往旁邊退了幾步，把樹蔭底下的地方讓給兩個年輕人。
陸漫漫也跟著退到一邊，靠在另一棵樹上，假裝在看對面玩耍的小朋友，耳朵卻豎得老高。
陸修齊站在樹蔭底下，正了正衣領，先開了口：「周同志你好，我是陸修齊。」
周萍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好。聽王阿姨說你在派出所上班？具體做什麼的？」
「戶籍警，有時候也出外勤。」
「那挺好的，穩定。」周萍萍點頭，「我也在衛生所好幾年了，工作也算穩定。我覺得咱們倆條件其實挺合適的。」
陸修齊也跟著點頭：「是，王阿姨介紹的時候也說了，都算是……」
「不過嘛，」周萍萍打斷了他，語氣轉了轉，「我有件事想先說清楚。」
陸修齊微微愣了一下：「你說。」
周萍萍手抓了抓麻花辮髮尾，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我弟弟今年高中畢業，街道辦那邊已經通知了，要下鄉。我們家就他一個兒子，父母捨不得。」
她頓了頓，抬眼看著陸修齊：「所以我的條件是，結婚之前你得給我弟弟弄一個工作名額。什麼工作我我們不挑，只要有一個正式工的崗位，讓他能留城就行。」
陸修齊的眉頭動了一下：「周同志，正式工的崗位現在多難弄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雖然是公安系統，但招工指標這事不是我說了算的。」
「我知道難弄，」周萍萍聲音沒變，但語調硬了些，「所以才提前說清楚。你這邊要是能幫我弟弟解決工作，我就同意跟你處對象。你幫不了，那咱們就別浪費時間了。」
陸修齊沉默了一下：「我沒有崗位可以給你弟弟。」
「你有。」周萍萍抬頭看了一眼陸漫漫，「你妹妹不是剛入職被服廠嗎？她也是個正式工吧？讓她把崗位讓出來給我弟弟不就行了？小姑娘剛入職不久，損失也不大。」
陸修齊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打聽的蠻清楚嘛！」他的聲音低了半度，「我妹妹剛找的工作，讓她讓出來？」
「對呀，」周萍萍語氣平常，「她剛上班沒幾個月，這崗位對她來說本來就可有可無，讓出來給我弟弟再合適不過。你妹妹那邊，在努努力總有別的招工機會嘛。」
陸修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股壓不下去的火氣，反倒讓周萍萍愣了一下。
「你說讓我妹妹把工作讓給你弟弟？」他重複了一遍，「你弟弟沒工作要下鄉，我妹妹沒工作也要下鄉。憑什麼我妹妹的崗位就該讓給你弟弟？」
周萍萍被他這個態度噎了一下，但還是梗著脖子說：「要是她實在沒工作又不想下鄉，那也可以找人嫁了嘛，小姑娘總歸是要嫁人的，早一點晚一點沒什麼的。要是......要是你妹妹實在找不到人嫁，我可以幫你跟我爸媽說說，我弟弟還沒對象呢，讓她來我們家享福也行。」
陸修齊徹底氣笑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靠在樹上的陸漫漫，又轉回來看著周萍萍，臉上的笑意已經收乾淨了：「我妹妹的工作就是她的，我這個做哥的不可能讓她讓給任何人，也不允許任何人打她工作的主意。周同志，你好自為之。」
他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住，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今天的相親就到這裡吧。」
周萍萍站在樹底下，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旁邊的王媒婆已經衝過來了，兩邊打圓場：「哎喲，年輕人說話別這麼沖嘛，條件不合適再商量商量……」
「沒什麼好商量的。」陸修齊的聲音不高，但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多謝您的好意。」
陸漫漫遠遠看著二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又氣又冷，連忙從樹上直起身來。關麗珍也快步迎了過去，滿臉的詫異和不解：「怎麼了這是？怎麼聊了兩句就走？」
「媽，別問了，回去吧。」陸修齊拍了拍他媽的手背，臉色稍稍緩了緩，「這個不合適。」
關麗珍看了一眼他身後滿臉尷尬的王媒婆和臉紅脖子粗的周萍萍，心裡咯噔了一下，但當著外人的面也沒追問，只說：「行，那回家。」
又回頭沖王媒婆招呼了聲，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陸漫漫跟在二哥身後，看著他筆直的背影和繃緊的肩線，快走兩步跟上去，小聲說：「二哥，你氣啥，她這不是主意沒打成麼！」
陸修齊側頭看了她一眼：「你都聽到了？」
「我又不聾，」漫漫挽住他的胳膊，「離那麼近，你們說話我全聽見了。」
陸修齊沉默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沒事，二哥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誰也不能打你的主意。」
關麗珍跟在後面，聽著兩個孩子打啞謎，一臉莫名。
陸漫漫看她媽這樣，就簡要的說了一下兩個人的對話內容，關麗珍一聽就氣炸了。
她氣的不是周萍萍的條件，氣的是自己沒打聽清楚就匆匆忙忙讓老二來相親，平白惹了一肚子火。
三人回到家的時候陸海生還沒回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陸修齊把警服上衣脫了搭在椅背上就穿一件小背心，一屁股坐在堂屋的長凳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關麗珍倒了三杯水，挨著兒子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姑娘不行，媽再給你找更好的。」
「媽，先別急著找了。」陸修齊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聲音悶悶的，「我真的不著急。」
關麗珍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去廚房忙活了。
陸漫漫坐在對面，捧著水杯沒說話。她看著二哥耷拉著的肩膀和微微擰著的眉頭，心裡忽然冒出另一個念頭來......
陳森，喜歡的那個姑娘會是怎樣的呢？
她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把這個念頭壓了回去，不管他喜歡什麼樣的，反正跟她沒關係了。她的工作好好幹著，日子好好過著，別的事先放一放吧。
杯子裡的水微微晃了一下，映出窗外的天光。五月的陽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塊暖融融的亮。陸漫漫低下頭，把那口溫水慢慢咽下去，舌尖上有一點點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