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日子按照一樣的模式往前走著。
每天早上六點五十,陸漫漫推著自行車出突擊巷的時候,陳森就已經在巷口等著她了。
他通常是跨坐在車座上,一條腿撐著地,看見她出來就直起身,也不多話,只點一下頭說句「走吧」,然後騎在前面帶路,一直把他送到被服廠門口,在工廠忙完一天,到下班時陳森又在廠門口等著了。
下班回去路上,她騎在陳森斜後方,看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後背上有一小塊磨破的線頭,忽然開口問:「陳森哥,我們兩個廠都是差不多時間下班的,你怎麼可以卡著下班點到被服廠門口?從金屬工藝廠到被服廠,騎車至少要二十來分鐘吧?」
陳森沒回頭,聲音被風扯得有點兒散:「我騎車快。」
「再快也要時間啊。」陸漫漫不依不饒,「你每天幾點走的?」
陳森沉默了一會兒,含糊地說:「差不多五點左右。」
「五點?」陸漫漫皺了皺眉,「你們廠不是五點半下班嗎?」
陳森又不說話了,陸漫漫追著問了好幾次,他才支支吾吾地說了實話。
他跟車間主任打了招呼,說這段時間家裡有事,中午不休息把活趕完,下午提前半小時走。
陸漫漫聽完,盯著陳森前面那個微微繃著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陳森哥,」她快騎兩步跟他並排,「你不用每天到我廠門口的,我們還是在涵洞口碰面吧。我下班這一段路可以跟劉芳一起騎,而且同路往那個方向的工友很多,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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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森偏頭看了她一眼,像在考慮。
「真的,」陸漫漫認真地又說了一遍,「我們在涵洞口碰面就好了,你從金屬工藝廠到涵洞口跟我從被服廠到涵洞口的路程差不多,我們可以差不多的時間到。」
陳森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那行。你路上跟劉芳一起騎,別一個人落單。」
「知道啦。」陸漫漫應著,心裡那點說不上來的悸動感覺快要壓不下去了。
就這樣到了周三,是和姐妹們約好吃飯的日子。
早上出門的時候,陸漫漫跟關麗珍說了聲晚上不回來吃飯了,跟曉棠和秀娟約好了在國營飯店聚。
下班後依舊是兩人一起回家,到前進街國營飯店門口後陸漫漫停下車子,「陳森哥,今天我和曉棠與秀娟約好了吃飯,你就送我到這裡吧。」
陳森抬頭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等下吃完飯早點回,這天看起來要下雨了。你帶雨衣了嗎?」
「帶了帶了,」陸漫漫拍了拍車后座綁著的那個帆布包,「這裡離家裡也不遠了,騎回去很近的,你不用擔心的。」
「那行,」陳森點了下頭,「你們好好吃飯,我就先走了。明天見。」
「嗯,你回去也注意安全。明天見。」
陳森蹬上車走了,拐過街角很快就看不見了。陸漫漫在飯店門口鎖好車,推開那扇貼著褪色紅紙的玻璃門走了進去。
國營飯店裡暖烘烘的,空氣里混著飯菜香和熱蒸汽的氣味,人聲嘈雜,碗筷叮噹響。
陸漫漫往店裡環視了一圈,看到坐在窗前的林曉棠和覃秀娟,她們已經點好飯菜了,兩人正用探究的眼神看著她。
「你們來很久了嗎?」陸漫漫在林曉棠對面坐下。
「沒有,我們放學後還在百貨商場逛了一圈才來的,猜到你大概這個點到。」林曉棠給她遞了一碗湯,「先喝碗湯,潤一下嗓子。」
覃秀娟咬著筷子,身子微微前傾,「說說唄,你和你那個陳森哥怎麼個情況?」
「咳咳咳......」陸漫漫一口湯差點嗆出來,咳得小臉通紅,「什麼什麼情況?」
「沒什麼情況你這麼激動幹嘛。」覃秀娟嚇得趕緊給她順氣,一邊拍她後背一邊無辜地說,「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我喝湯呢,你突然來一句,可不就嚇到了。」陸漫漫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耳朵還是紅的。
「好吧好吧,是我錯了。」覃秀娟乾脆利落地道了歉,隨即話鋒一轉,「但是你現在沒喝湯了,可以說說嗎?」
林曉棠也湊過來,眼睛亮亮的:「是啊,漫漫......我看你們倆看起來關係挺親近的呀。」
「哎呀,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陸漫漫低頭又喝了一口湯,想借著碗沿擋住自己發燙的臉。
「我們想的哪樣啊?」覃秀娟故意盯著她的臉看,「沒事你臉紅什麼?耳朵都紅了。」
「漫漫,你們……處對象了?」林曉棠笑得促狹。
「沒有!」陸漫漫急了,把碗往桌上一放,「這不是前段時間我們巷子裡出了拿刀砍人的事嘛,我二哥不放心我上下班,就要陳森哥順路陪我一起。」
這話一出,兩個小姐妹的關注點果然轉移了。
「啊?那個砍人的是在你們巷子裡?」覃秀娟眼睛瞪圓了,「我們院子裡都傳遍了,說那個男的的對象腳踏幾條船被他發現了,跟他處對象的時候還在家裡相看別人,所以他拿刀找到人家家裡去了,最後砍傷了介紹對象的媒人。」
「什麼呀!」陸漫漫很驚訝,「外面都傳成這樣了?根本就不是這樣!」
「那你快說說!」覃秀娟湊得更近了,「到底怎麼回事?」
「先吃飯,」陸漫漫拿起筷子,「我邊吃邊說,菜都要涼了。」
「快說快說,我聽著下飯!」林曉棠也著急地催。
陸漫漫夾了一筷子菜,慢慢講起來:「傳言說的對象就是我們那天在公園遇到的雅男姐,那個男的就是那個李德福。李德福不甘心雅男姐拒絕他,連著幾天都在糾纏雅男姐。後來雅男姐家裡受不了了,想著趕緊相看新對象了定下來,就約了媒人來家裡相看。誰知道李德福那天直接拿刀上門了……」
「啊?」覃秀娟筷子都停了,「這人是不是神經有問題?」
「估計精神是有問題。」陸漫漫低頭扒了口飯,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天在巷子裡被堵的事說了。她壓低了聲音,說得簡單,把李德福堵她的過程、說的那些噁心話、還有二哥及時趕到的事都帶了幾句。
林曉棠聽得臉都白了:「他……他動手了沒有?」
「沒碰到,二哥就來了。」陸漫漫說,「但那天下午他就去雅男姐家砍人了。所以這幾天我二哥才那麼緊張,非要人接送我。」
「太嚇人了……」覃秀娟拍著胸口,「還好你二哥來得及時。這種人怎麼還沒被抓起來?」
「公安那邊在找了,聽說他廠里家裡都找過了,沒見著人,不知道躲在哪裡。」陸漫漫說到這兒聲音也低了些,「反正這幾天我出門都小心翼翼的。」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又扯了些別的話題才把氣氛轉回來。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國營飯店的客人漸漸少了,窗外的天色也徹底暗下來了。
吃完飯,三人看天上要下雨了,就趕緊分開各自回家,約好下周三晚上在一起吃飯。
陸漫漫給自行車開鎖後,發現已經開始飄雨絲了,索性就直接穿上了雨衣,希望回去這一段可別淋濕了。
雨勢漸漸大了,雨點從細密變成密集,打在雨衣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路燈的光在雨水裡暈成一片昏黃的霧,路面上積起薄薄的水層,車輪碾過的時候濺起細碎的水花。
陸漫漫騎得不快,雨帽遮住了大半視野,只能看清前方幾米遠的路面。她沿著前進街往家的方向騎,百貨商場已經下班,只剩下路燈空蕩蕩的光影。過了百貨商場再往前一段,路上的行人和自行車就少了很多。
雨太大了,大多數人都躲進沿街的門檐底下避雨,或者早早就回了家。陸漫漫眯著眼透過雨帽邊緣往外看,前面那段路兩邊的店鋪都關了門,黑黢黢的,路燈又隔得遠,光線暗得像在水底潛行。
她騎到前進街中段的時候,忽然感覺自行車後輪顛了一下,不知道粘到了什麼東西。緊接著車身猛地一歪,車頭不受控制地往右邊偏過去,她趕緊捏剎車,腳尖點地穩住車身,低頭一看......
後胎癟了。
「嘖……」陸漫漫皺了皺眉,撐著車把準備下車查看。
就在這時,一隻粗壯的手從側後方伸過來,猛地攥住了她的車后座。
「小賤人,」一個壓低的、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來,「我可算等到你了。」
陸漫漫渾身一僵。
那聲音她認得,肥厚、黏膩、帶著一股肉聯廠里腥膻的底味。
李德福。
雨帽擋著她的視線,她不敢回頭,後背上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她攥緊車把,攥得指節發白,腦子飛快地轉著,這條路這個點沒人,前面最近的亮光也在幾十米外,喊了不一定有人聽見。
雨聲太大了,街上的雨點子打在路面上的聲音像一堵牆,把什麼聲響都堵住了。
「你……」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想幹什麼?」
「幹什麼?」李德福從後面繞到她側面來,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他臉上的肉在路燈的暗光里抖了一下,扯出一個笑來,「你說我想幹什麼?你破壞我的好事、害我相親黃了,現在又要幫那個臭娘們介紹新對象。你倒是挺會管閒事啊。」
他說著伸出一隻手來,捏住了陸漫漫的雨衣領口。
「我今天倒是要看看,你這個小賤人到底有什麼本事.....」
陸漫漫猛地伸手去推他,但雨衣纏住了手肘,動作慢了半拍。她張嘴想喊,喉嚨卻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雨還在下,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遠處路燈的光在水汽里晃了晃,像是也要被這場大雨澆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