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福的事情過後,日子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重新捋平了。
那天晚上摔壞的自行車,第二天就被陸海生修好了,陸漫漫又恢復了每天騎車上下班的生活。陳森還是照舊每天早上六點五十在巷口等她,傍晚五點半在涵洞口等她。
時間轉眼就到了五月底。
陸漫漫在這個五月里輪了四道崗:跟著曹強熟悉了物料管理崗,跟著陳月華了解了樣板管理崗,跟著鄭小紅學習了鋪布崗,最後這周,她輪到了高琴所在小件輔裁崗。
小件輔裁是裁剪車間裡陸漫漫上手最快的一個崗位,她從小跟著關麗珍做衣服,縫紉的底子紮實,劃粉、剪刀、縫紉線到了她手裡就跟長在手上似的。
高琴帶著她幹了半天,發現她不但上手快,還能舉一反三,當天下午就把一疊邊角料推到她面前讓她自己上手試試。
陸漫漫也沒讓人失望,一塊巴掌大的深藍勞動布頭,她比著樣板裁出了三對褲袢,邊角整齊,尺寸分毫不差。
高琴拿皮尺量了一遍,抬頭看了她一眼,發自內心地夸道:「小陸你這不錯誒,有底子就是不一樣。」
所謂小件輔裁,核心目的就是把案板裁完主料剩下的大塊邊角料變廢為寶,裁口袋、褲袢、領條、袖口貼邊這些小配件。這樣,不用再扯新布單獨下料,既省了布,又壓了各案板的廢料率,還省了師傅們自己動手裁小件的工夫。
陸漫漫幹了兩天就覺得這活兒適合她,不需要蠻力,全靠眼力和手上的準頭,跟她以前在家跟著母親裁衣服下料子差不多,只不過量大了許多,每天要裁的輔料疊起來能有半人高。
這天是五月二十六,又是一個星期三。
下班鈴響的時候,陸漫漫剛收攏好最後一批邊角料,卷好紮緊。
她和每天一樣,跟劉芳結伴騎車出廠,在涵洞口看見陳森的時候,下意識地加快了騎車速度,等到跟前才放慢,假裝只是正常速度。
「陳森哥,今天來得真早。」
「今天活少。」陳森沖她點了一下頭,「走吧。」
兩人騎到前進街的國營飯店門口,陳森的速度也跟著慢了下來,「還是跟她們約了吃飯?」
「嗯,我們約好了每周三晚上見一次。」
「那行,你吃完早點回。明天見!」
「嗯嗯,陳森哥,明天見!」
陸漫漫鎖好車,推門進了飯店。
還是靠窗那張桌子,今天的三菜一湯是:紅燒肉、炒空心菜、一份酸辣土豆絲,外加一碗蛋花湯。覃秀娟和林曉棠已經坐好了,看見她進來就招手。
「漫漫快來!今天紅燒肉里的土豆特別好吃!」
陸漫漫放下包坐下來就夾了一塊土豆塞進嘴裡,果然是面面的,裹著紅燒肉的醬汁,香得不行。
三人邊吃邊聊,聊學校的事、聊工作的事,話題跳來跳去的,熱熱鬧鬧的。吃到一半的時候,覃秀娟忽然咬著筷子盯著陸漫漫看了好一會兒,看得漫漫心裡發毛,抬頭問她:「你看什麼呢?」
「看你啊。」覃秀娟放下筷子,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漫漫,你那個陳森哥這段時間還在陪你上下班呢?」
「嗯。」陸漫漫低頭夾菜。
「依舊是風雨無阻地接送你?」林曉棠接過話頭,笑眯眯的。
「嗯。」
「漫漫,你就承認吧,你和陳森哥之間有情況!」秀娟意味深長地看著漫漫。
「真沒有!」陸漫漫才不承認。
「那你跟我說說,」覃秀娟把身子往前傾了傾,「之前你說是因為有壞人,你二哥不放心,所以才委託陳森哥每天陪你上下班。那現在壞人都已經判刑送去勞改了,你二哥還不放心呢,還讓陳森哥繼續陪著?」
陸漫漫戳著碗裡的紅燒肉沒說話。
林曉棠和覃秀娟對視了一眼,繼續添火:「所以......你們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陸漫漫繼續低頭吃飯,筷子在碗沿上碰出細碎的聲響。林曉棠和覃秀娟看她這樣,也沒繼續問了,三人有些沉默地繼續吃飯。
過了好一陣,陸漫漫把碗放下來,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聲音低低的:「我可能……喜歡陳森哥。」
「啪嗒!」覃秀娟手裡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子上,她瞪大了眼:「漫漫,你說……你喜歡……」
她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那陳森知道嗎?」
「我不知道……」陸漫漫用筷子扒拉著碗裡最後一點飯,「但是我知道他有喜歡的姑娘了。」
「你怎麼知道的?」林曉棠放下筷子認真問。
「他自己說的啊。」
「他對你說的?」
「不是……」陸漫漫放下碗,「我們隔壁院子一個嬸子想給陳森哥介紹對象,我媽就幫他問了。他說……他說他已有喜歡的姑娘了。」
覃秀娟聽完,臉皺成了包子:「那他有喜歡的姑娘了……你要不,別喜歡他了?」
林曉棠卻有不一樣的想法:「你問過他嗎?」
「問他什麼?」陸漫漫抬起頭。
「問他喜歡的人是誰,或者問他喜歡什麼樣的,或者更直接一點......」林曉棠把身子往前傾了傾,「直接問問他喜不喜歡你。」
「這怎麼好問!」陸漫漫耳朵一下就紅了,「萬一他說不喜歡,那多尷尬!」
「可是漫漫,」林曉棠看著她,「如果他真有喜歡的姑娘,為什麼還每天風雨無阻地接送你上下班?」
「可能……是因為我二哥委託的?他不好拒絕?」
林曉棠搖了下頭:「這有什麼不好拒絕的?你又不是他親妹妹。他要是真不願意,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推掉。」
「對啊!漫漫,」覃秀娟也湊過來,「你應該直接問問他,這樣你就不需要自己悶在這裡瞎想了。猜來猜去的,多累啊。」
陸漫漫低頭看著碗裡沒吃完的那一點點米飯,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從玻璃窗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塊暖融融的亮。她心裡那隻蝴蝶又在撲騰了,一下一下的,撞得她心口發癢。
「萬一……」她輕聲開口,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她們,「萬一他說有喜歡的姑娘,那個姑娘不是我呢?」
林曉棠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那你也死心了,不用再猜了。總比你一個人在這兒天天悶在這裡胡思亂想要強。」
覃秀娟從另一側握住她的手:「漫漫,你大膽去問。如果他真的喜歡你,那最好不過了。如果不是……」她頓了一下,聲音輕下來,「那也沒關係,你這麼好,以後會遇到更好的人。」
陸漫漫看著兩個好姐妹一左一右搭在她手上的手,忽然覺得心裡那團擰了許久的結鬆動了一些。她說不清那股鬆動是因為她們的鼓勵,還是因為她自己也終於不想再糾結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那……我找個機會問問他。」
「這就對了嘛!」覃秀娟用力拍了拍她的手背,「來,把最後一塊土豆吃了,咱們下周再戰!」
窗外夜色濃了,路燈把梧桐葉子的影子投在玻璃窗上,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三人又坐著閒聊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陸漫漫推車的時候看了一眼陳森剛剛和她分開的那個街角,那裡空蕩蕩的,路燈的光把那片地面照得亮堂堂的,連青石板路的縫隙都看得清楚。
她跨上車,蹬了兩步,風迎面吹過來,帶著五月夜晚特有的暖意和草木的清香。她心裡想著,明天,明天就開口問一下陳森哥,他的想法。
陸漫漫把車騎快了些,風把她的頭髮往後扯,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催她回家,她忽然開始特別期待明天的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