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中的「明天」很快就到來了,但是陸漫漫心中期待卻沒能如願。
周四一早,陸漫漫懷著期待的心情很早就自己起床了,結果在拉開房門的時候不期然與蹲在廚房門口嗦面的陸修齊來了個對視。
陸漫漫愣了一瞬:「你怎麼在這?」
陸修齊嘴裡的麵條差點噴出來,一臉不可置信:「誒?陸漫漫你什麼意思?什麼叫我怎麼在這?!」
「我不是那個意思……」陸漫漫自覺失言,趕緊找補,「我的意思是你這段時間不是很忙嗎?忙完了?」
「哼!算你有良心,還知道關心我。」陸修齊哼了一聲,又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面,嘟嘟囔囔地說,「這幾天不忙,我來接送你上下班。」
「哦……」陸漫漫繞過他,走到水池邊拿牙刷,心裡那點期待像是被一盆涼水澆了一下,呲一下只剩一小縷青煙了。
「不是,陸漫漫,你不對勁!」陸修齊端著面碗跟到水池邊,「我過來接送你上下班,你就是這態度?往常你不是該撲上來抱我胳膊說『二哥最好』嗎?」
陸漫漫自顧自地刷牙,不想搭理這個傻貨。
可陸修齊不依不饒,就一直跟著她身後唧唧呱呱,陸漫漫吃麵他盯著,陸漫漫收拾東西他盯著,到出門前還盯著。
盯得關麗珍都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幹什麼呢?這麼盯著你妹妹幹嘛,趕緊的收拾收拾出門,別耽誤漫漫上班!」
「媽耶!」陸修齊捂著後腦勺跳起來,「你是我親媽,不要動不動拍我行嗎!」
「那你就別惹我!」關麗珍瞪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向漫漫,「漫漫,騎車路上慢點,一定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媽。」陸漫漫把包挎好,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陸修齊在後面也推著車跟了出來,嘴裡還在嘀咕:「我堂堂人民公安,主動給妹妹當專職保衛,一句好話沒落著,還被拍了一後腦勺……」他抬頭看見漫漫已經騎出去好幾米了,趕緊跨上車追上去,「哎你慢點!等等我!」
兄妹倆一前一後騎上了前進街。
五月底的早晨天亮得早,才六點五十不到,東邊的天空已經泛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街上的人比冬天多了不少,趕著上班的工人、買菜的大媽、背著書包上學的孩子,車鈴聲、吆喝聲、自行車鏈條轉動的咔噠聲混在一起,嘈雜又鮮活。
陸漫漫騎在前面,每隔一小段就忍不住往後面瞟一眼,想看路兩邊有沒有那輛熟悉的黑色二八大槓。
可今天她回頭看了好幾次,看到的永遠都是她那個傻貨二哥的臉。偏陸修齊還湊過來跟她並排騎,嘴裡不停地唧唧呱呱說個沒完,吵得她腦仁都疼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涵洞口,終於要和傻貨分開了,結果人家卻絲毫沒有分開的意思,「阿森說了,他都是送到你廠門口的。我這邊親哥總不能被他比下去了吧!」
陸漫漫帶著無語的表情沉默地往廠大門騎去,只剩陸修齊在身後的嘀咕聲「嘿,你這人,都不跟我告別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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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漫漫沒回頭,沖後面擺了擺手。
「下班的時候我在涵洞口等你啊......」陸修齊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陸漫漫已經拐進了工廠,假裝沒聽見。
鎖好自行車從車棚出來的時候,正巧碰到劉芳推車進去停車,「漫漫,你等等我!」
劉芳鎖好車,小跑著來到陸漫漫身邊,「漫漫,今天送你上班的也是你哥哥?怎麼跟之前的不是一個人了?」
「啊?哦……」陸漫漫反應了一下才明白她說的是誰,「今天送我的是我二哥。之前那個是我二哥的朋友,前段時間我二哥沒空,又不放心我,就要他朋友順路接送我。」
「你二哥對你好好哦,自己沒空還會委託其他人接送你。」劉芳羨慕地嘆了口氣,「不像我哥,每天只會跟我搶東西。」
「漫漫,你這段時間跟學感覺怎麼樣?」劉芳挽著陸漫漫胳膊換了個話題。
「還行吧......芳芳,你知不知道,以後我們這些學徒會怎麼安排啊?」
「主要是看哪個崗位需要人,或者哪個大師傅願意帶徒吧。」劉芳嘆了口氣,「我馬上就要滿一年了,按照以前的流程,我應該要被分配定崗了。可現在的大師傅們,願意帶徒弟的都有人了,不願意帶的主任也不好強求。」
她說著聲音低下來,帶了一點茫然,「我都不知道最後會被安排在哪兒。」
「芳芳,那你自己想做什麼?」
劉芳幾乎沒有猶豫:「我想跟大師傅學做主刀。」
「為什麼?」
「因為那是裁剪車間最核心的活兒啊。」劉芳認真地說,「主刀師傅才算是真正的手藝人,裁出來的活兒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來。我不想一輩子鋪布打雜,我想自己拿刀下料。」她說著看了陸漫漫一眼,「漫漫,你不想嗎?」
「我……」陸漫漫頓了一下,「我不知道。」
她如實說,「我好像什麼都想試一試,又好像沒有特別想做的。」
劉芳拍了拍她肩膀:「沒事的漫漫,剛開始都會這樣,慢慢就好了。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自己想幹什麼的。」她說著又笑了一下,「而且你有底子,手腳也利索,不管做什麼都不差的。」
陸漫漫聽了笑了一下:「你嘴怎麼這麼甜。」
「那當然,不然怎麼哄大師傅教我手藝?」劉芳嘻嘻笑著沖她眨了眨眼。
兩人說話間來到了車間門口。
進到更衣室換好工裝、戴好帽子出來的時候,車間裡還靜悄悄的。
八張案板上的帆布昨晚收工時都抖乾淨了,整整齊齊地鋪在案面上,晨光從高窗斜斜地灌進來,把那些深淺不一的刀痕和粉筆印照得清清楚楚。
伴隨著這幾縷晨光,幾個學徒工們開始了各自的第一波忙碌:為車間正式開始工作做好整理清潔工作。
七點半前後,早到的師傅們陸續進來了。車間裡的聲響漸漸多起來,鐵皮櫃門開關的哐當聲、布料被抖開的嘩啦聲、誰跟誰打招呼的笑罵聲,混在一起,把這間廠房從清晨的安靜里慢慢喚醒。
七點四十,趙主任從辦公室走出來,「好了,大家過來一下,簡單開個早會。」
等到大家都聚攏過來後,趙主任展開手裡的紙,目光從車間裡掃了一圈:「昨天全車間任務完成得還行,3號和7號案板超標完成,表揚一下。1號案板那邊廢料率比之前高了兩個點,今天注意控制一下,薄料拉伸變形的問題要盯緊。」
「今天有批新單子下來,外貿來料的襯衣樣板,工期比較緊。接下來2號、4號、6號案板主攻這個新單,其餘案板繼續原來的訂單。外貿單子要求高,樣板那邊要提前做好覆核,裁片尺寸一定要把控好。」
趙主任交代完生產安排,合上那捲紙,沒像往常一樣說「散會」,而是頓了一下,往學徒工們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學徒工先留一下,其他人各回工位忙去。」
師傅和鋪布工們陸續散了,幾輛鐵皮推車推過地面的聲響往車間深處去了。八張案板邊的人很快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只留下六個學徒工站在趙主任面前。
趙主任的目光從六個人臉上挨個看過去,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怎麼,緊張什麼?又不是要批評你們。」
幾個人稍微放鬆了些,但還是沒人開口。
趙主任直起身,走到牆邊的生產任務看板前,拿粉筆在板子上畫了幾個格子:「你們六個來車間最長的快滿一年半年了,最短的......」他看了一眼陸漫漫,「剛來一個月。但不管長短,學徒期總是要定崗的,不能一直輪崗打雜。」
「今天把你們留下來,就是要把崗位定下來。六個學徒工,六個方向,安排好了你們各自跟著師傅學,後面大致就按這個路子走。」
車間裡的電剪刀在遠處嗡鳴起來,案板上傳來劃粉划過布面的細碎聲響。六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看板前面,等著趙主任繼續往下說。
陽光從高窗斜斜地照進來,在看板前的地面上鋪了一道明亮的金帶,六道影子被拉得長長的,靜靜地停在那道光帶里,誰也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