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山看著面前的六個年輕人，將手裡的評價表捲成一根紙筒，「首先呢，大家先說說，有沒有自己想要去的崗位。我可以結合你們的想法，以及前期輪崗時師傅們的評價，給你們排崗位。」
話音剛落，六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人主動說話。
車間裡的電剪刀還在遠處嗡鳴著，案板上鋪布工抖開布料的嘩啦聲隔著一排排架子傳過來，襯得這小小一圈安靜得有些發緊。
「哦？怎麼，大家都沒有自己未來崗位的期望嗎？」趙德山把評價表捲起來在手心裡敲了敲，目光從六張臉上依次掃過去，「那如果自己不主動說，我可就直接分配了啊。」
短暫的沉默過後，劉芳舉起了手：「主任，我想去主裁案板，跟大師傅學主刀，可以嗎？」
趙德山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還有其他人有想法嗎？」
張紅梅這時側頭看了趙靜一眼，推了推她的胳膊，替她舉起了手：「主任，趙靜也想去主裁。」
趙靜一聽就慌了，連忙把張紅梅的手拽下來，連連擺手：「主任，我沒……我……」
「什麼沒呀，」張紅梅一把拉下她的手，「趙靜你之前不是跟我說過你想學主刀嗎？」
「沒有的，紅梅，不是這樣的……」趙靜的臉漲紅了，聲音越來越小，目光躲閃著不敢看主任。
趙德山看了她們倆一眼，目光平平靜靜的，語氣也沒什麼起伏：「那張紅梅你呢？你想去主裁嗎？」
張紅梅聽到主任問話，立馬站直了身體：「我……我這邊全憑主任安排。」
趙德山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笑，「那行，我就安排了。」他轉向剩下三個人，「你們呢？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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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左右看了看，鼓了鼓勁開口：「主任，我也想去主裁，可以嗎？」
趙德山點了點頭，又問李衛東：「李衛東，你呢？」
「主任，我都可以，」李衛東撓了撓後腦勺，笑嘻嘻的，「哪裡需要你就把我放哪裡就好。」
只剩下陸漫漫還沒表態了，她想了想，「主任，我到現在只輪了四個崗，對其他崗位還不了解，所以我暫時也沒什麼想法。」
「那行，」趙德山展開手裡的評價表，「結合你們剛才的意見，以及之前輪崗時的表現，我就直接定崗了。」
他把評價表展開，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我們按學徒時間長短來排。第一個是王磊，進廠一年半了，你去主裁案板，跟著一號板的王師傅。」
王磊的腰杆明顯挺了一下：「好的，謝謝主任！」
「李衛東，進廠一年兩個月，你去小件輔裁崗，跟著徐師傅。」
李衛東咧嘴笑了：「成，沒問題。」
「張紅梅，進廠剛好一年，」趙德山頓了一下，「你去鋪布崗，跟著馬師傅。」
張紅梅的臉一下子變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沒忍住：「主任，我……」
趙德山像是沒聽見，繼續往下說：「劉芳，進廠十個月，去主裁案板，跟二號板的劉師傅。」
劉芳的眼睛亮了一下，「好的，謝謝主任！！！」
「趙靜，進廠八個月，去質檢崗，跟李師傅。」
張紅梅一聽趙靜去了質檢崗，而自己是鋪布崗，又開口了，「主任，趙靜是想去主裁崗的……」
趙德山又瞟了她一眼，沒答話，轉頭看向陸漫漫，「陸漫漫，進廠即將滿一個月。按道理說你應該是繼續輪崗的，但是......」
他翻了一下評價表，「小件輔裁的高師傅對你的評價實在高，她主動跟我提出要帶你，強烈推薦你留在這個崗位。所以現在單獨問你一句，你是想繼續輪崗，還是就留在小件輔裁崗？」
陸漫漫幾乎沒有多想，她抬起頭，「主任，我留在小件輔裁崗。」
「那行。」趙德山收起評價表，「那就按照這個崗位安排，接下來各自跟著自己的師傅上崗。散了吧。」
張紅梅看著趙德山要離開，連忙開口，「主任，我......」
趙德山停步回頭，看著她，「哦？小張啊，有什麼事嗎？還是說對安排的崗位不滿意？」
「主任，我……」張紅梅支支吾吾的，臉漲得通紅。
「如果有事就說，沒事就回崗吧。」趙德山看著她，「剛剛我問崗位意見的時候，你自己說的全憑我安排的。」
張紅梅一聽，頓時啞聲，然後又開口，「那趙靜呢，趙靜是表明了想去主裁的。」
「我記得，趙靜想去主裁是你說的吧，她自己沒有明確表示想法。」趙德山轉頭看向趙靜，「而且，趙靜，你對質檢崗的安排有意見嗎啊？」
趙靜的臉還紅著，但這次她沒有猶豫，連連搖頭：「沒有的主任，我很滿意這個崗位安排。」
「那行，既然都沒有意見，就散了吧。各自回崗，好好工作。」
張紅梅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垂下頭：「……是，主任。」
六個人從看板前散開，像六顆被撒出去的種子落向了不同的方向。
陸漫漫快步追上劉芳，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芳芳，恭喜你！」
劉芳眼睛亮亮的，嘴角壓都壓不住的笑意，伸手捏了捏陸漫漫的手：「謝謝你，漫漫……」
「接下來一起加油！」陸漫漫晃了晃她的胳膊。
「嗯嗯，加油！」劉芳用力點頭，「中午我請你吃肉！」
「好嘞，那中午下班再聊！」
兩人在過道分了手，劉芳往2號案板那邊去了，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陸漫漫看著她走向那張寬大的案板，陽光從高窗照下來，把她側臉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色的絨邊。
陸漫漫收回目光，轉身和李衛東一起往小件輔裁的工位走去。
高琴和徐峰已經在崗位上開始工作了。
高琴正彎著腰在一隻大筐里翻找邊角料，挑出一塊顏色均勻的勞動布抖了抖，疊好放上案板。徐峰坐在另一側，手裡夾著一塊樣板正在比劃，面前攤著一疊裁了一半的褲袢。
「高師傅，我來正式報導了。」陸漫漫走到高琴旁邊，笑著打了聲招呼。
高琴直起腰來看見她，臉上的笑紋就深了。
「來，小陸，坐這兒。」她指了指案板旁邊那張椅子，「你是我專門跟主任要來的，不會怪我讓你失去後面輪崗的機會吧？」
「不會呀，高師傅，」陸漫漫在椅子上坐下，「主任也問了我的意見，我是自願過來的。」
「那就好，」高琴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我還擔心你想去主裁呢，怕我耽誤了你。」
陸漫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想去主裁，我沒去主裁輪過崗，主裁在我這裡只是一個想像中的高級崗位。但是小件輔裁我做過了，我知道我能做好。」
她說著拿起案板上一塊樣板比了比，「而且我覺得把邊角料變成有用的東西，也挺有意思的。」
「這就對了，」高琴讚賞地看著她，「你這個心態特別好。我們小件輔裁雖然沒有主裁那麼厲害，但也是必不可少的，做好了一樣能有大作為。」
那邊徐峰聽著這兩人都對話，笑著對李衛東說：「聽到了嗎？小李，加油干啊！」
「好嘞，徐師傅！」李衛東笑嘻嘻地應道，「以後我就仰仗著您啦。」
徐峰笑著搖頭，「你呀，先把你的嘴皮子功夫花一半到手頭上來給我看看吧。」
李衛東嘿嘿笑著，倒也沒再貧，老老實實地拿起案板上一塊樣板開始比划起來。
車間裡的電剪刀嗡嗡地響著，八張案板上各有各的忙碌，鋪布工扯布、主刀師傅下料、輔裁工裁小件，像是同一台大機器里各自咬合的齒輪，各轉各的，誰也少不了誰。
陸漫漫低頭裁著手裡的料子，剪刀沿著粉線順順噹噹地走下去，像走在一條她已經踩熟了的小路上。窗外的光比早晨又亮了些，在她面前那塊深藍色的布料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她把裁好的那片領條放進成品堆里，又拿起下一塊料子，劃粉拉線，剪刀跟上，一下，又一下，穩穩的，不急。
案板上的邊角料還堆著不少，但她覺得接下來時間還很長，足夠她慢慢把它們都變成有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