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自己能在入職一個月就定下最終崗位,陸漫漫那顆飄忽著的心終於落定了下來。
一上午她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剪刀在布料上順著粉線遊走,裁下一片片規整的領條和貼袋,邊角齊整,分毫不差。
她發現自己是真的喜歡這個活兒,把一塊不起眼的邊角料變成有用的東西,那種從零碎到整齊的過程,讓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高琴在旁邊觀察了好一會兒,看著她一刀一刀穩穩地裁完一摞輔料,才開口,「你現在不要貪多,先練單個裁剪,主要是把劃線的手感把握好,尺寸不能有任何偏移。」
陸漫漫放下剪刀,把裁好的那疊衣領擺在案板一角,等著高琴繼續說。
「單個裁剪把握好了,再考慮一張廢料怎樣更合理利用,切記不能貪多、不能貪快。」高琴拿起陸漫漫裁出的衣領樣板比了比,線走得直,邊角圓潤,尺寸跟樣板對得上,她滿意地點了點頭,「你現在剛上手,布料損耗和利用率肯定會有問題,但別著急,反正你用的是廢料練手,利用率低也不怕。」
「好的高師傅。」陸漫漫認真記下高琴說的每一個字,低頭繼續觀察裁片、廢料和樣板之間的關係。
雖然高琴說了剛開始廢料利用率不高不要緊,但她還是想儘可能地提高利用率,把損耗降到最低。
她拿起一塊不規則的邊角料翻來覆去地看,比了比樣板的形狀,又調了個角度比了比,在心裡默默想著怎樣排布才能多裁出一片。
時間在一片片裁片中悄悄過去,不知不覺就到了午飯時間。
劉芳在走廊那頭遠遠沖她招手,臉上掛著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兩人一起去更衣室拿了飯盒往食堂走,一路上劉芳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從劉師傅怎麼教她看樣板,講到主刀下料前雙人核對尺寸的重要性,再到她今天上午親手扶著電剪刀走了一段,雖然只是順著已經畫好的粉線走,但那嗡鳴聲從剪刀傳到手臂、再從手臂傳到胸口的感覺,讓她興奮得語速都比平時快了一半。
「師傅說我的手還算穩,」劉芳的眼睛亮晶晶的,「不過他說真正的主刀靠的不是力氣,是眼力。裁布的刀法其實不難,難的是排料,怎麼把每一寸布都算進去、怎麼讓損耗最少,那才是真本事。」
陸漫漫聽著她講,心裡也跟著高興:「你這才第一天正式跟著師傅就這麼大收穫,後面等時間長了,你成為大師傅指日可待!」
「嗯嗯!真希望那一天能快點到來啊!」劉芳用力點了一下頭,又笑道,「對了漫漫,你上午怎麼樣?」
「還行,高師傅讓我從單個裁片練起,今天裁了一上午領條和貼袋,手順了不少。」
兩人說笑著到了食堂,照舊分工合作,一人排隊打飯,一人排隊打菜,打完後把兩個菜合在一起分享著吃。
今天食堂有紅燒豆腐和炒豆芽,再加一份蘿蔔絲湯,兩個人分著吃,熱騰騰的,倒也夠。
吃完飯準備去水池邊洗飯盒的時候,正好碰到趙靜和張紅梅也在水池邊。
張紅梅看見劉芳和陸漫漫走近,鼻子裡輕哼了一聲,碗裡的水都沒瀝乾淨就轉身走了。趙靜愣了一下,看了她們一眼,只低下頭跟著張紅梅離開了。
陸漫漫覺得很奇怪,低聲問劉芳:「我們是哪裡得罪她了嗎?」
「那她怎麼這麼奇怪……」陸漫漫看著張紅梅和趙靜的背影,猜測道,「她不會是因為想做主裁崗,結果被分到鋪布崗了,對你有意見吧?」
「不會吧?」劉芳皺了皺眉,「那今天早上主任問的時候,她為什麼不主動說自己想去?」
陸漫漫沒說話,她心裡有一個猜測......
張紅梅可能是想借著「趙靜想去主裁」這個藉口吸引到主任的注意,而她主動表示自己全憑主任安排,想讓主任覺得她服從性好、好說話、又熱心幫助同事,這樣一來主任或許能給她安排到重點崗。
結果萬沒想到主任把主裁給了劉芳和王磊,把趙靜分到了質檢,張紅梅卻分了鋪布,不僅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還讓趙靜得到了一個比她更好的崗。
但這只是她的猜測,她對張紅梅了解還不夠深,不好直接說出口。
兩個人沒再管這個小插曲,快速沖完飯盒,甩了甩水,各自回工位歇息。
下午上班後,高琴拿著一摞樣板鋪到案板上。
「漫漫,下午不急著上剪刀,我先教你認樣板和排料的關係。」
她展開那一摞樣板,是現在正在做的襯衣全套輔料,包含衣領、方形貼袋、門襟襯片、拼接袖口等等,大大小小七八片,每一片都標著編號和尺寸。
接著她又從端來一隻滿滿當當的大筐,裡面堆著主裁下料後剩下的各類余料,大小寬窄參差不齊,還有不少長短碎布頭。
「接下來你就拿這批襯衣樣板練手,」高琴指著那筐布料,「主裁裁完整件衣身剩下的廢料全在這。能不能充分利用、壓低損耗,全看咱們輔裁怎麼排版。你先試著把所有樣板在布面上排布開,儘量少留空白,不要求每塊都裁,先在布上把排法畫出來。」
陸漫漫看著那筐滿滿當當的邊角料,深吸了一口氣。她拿起幾塊不同樣板放在一塊深藍布頭上比了比,歪了歪角度,又調了個方向。
樣板之間挨得近一些,空隙就少一些,但每塊樣板的形狀不一樣,有的長條有的方塊有的帶弧度,要把它們像拼圖一樣塞進一堆不規則形狀的布料里,並不像看起來那麼容易。
高琴在旁邊看著,偶爾插一兩句,「那兩塊貼袋可以錯開擺」、「領條可以貼著布邊放,省得中間空一塊」......
陸漫漫一邊聽一邊在布面上用劃粉畫出位置,一塊,兩塊,三塊,在布料邊緣的空隙里不斷調整著排布的角度。案板上的劃粉線越畫越密,像一張正在慢慢織起來的網。
窗外的日頭從正午已經偏西了,陸漫漫放下樣板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看著自己畫了滿案板的粉線,雖然亂,但每一條都是她認真比過、算過的。
高琴走過來看了一眼,難得地笑了一下:「排得可以。雖然還有幾塊布空了不少地方,但第一次就能排成這樣,已經不錯了。」
陸漫漫笑了,拿起一塊樣板又比了比那塊空著的地方,小聲說:「這裡還能擠一片袖口。」
高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肩膀,沒說話,轉身去忙自己的活了。
車間裡的電剪刀還在嗡嗡響著,案板上的粉線在午後的光里泛著淡淡的白色。陸漫漫低頭把那片袖口的排法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手指在布面上虛虛地劃了一道,才慢慢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鬆了一口氣。
她看著自己畫了一下午的排布圖,心裡踏實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