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崗後的第一個正式工作日，也是五月的最後一個工作日，陸漫漫整個人從上到下都透著一股子精神氣。
上班後，高琴直接給陸漫漫安排了任務：「昨天那批襯衣的樣板還在案板上，你今天先把排版做出來，做完了給我看。」
「好的高師傅。」陸漫漫麻利地在案板前坐下來，從昨天剩下的那筐邊角料里挑出一塊深藍色的的確良布頭攤平在案板上，又把襯衣的全套樣板依次擺開。
她拿起一塊塊樣板放在布面上進行比對，比起昨天生澀的試探，今天她心裡已經有了些底氣，也隱隱摸到了一點排料的門道：大的樣板優先占位，小的樣板塞進空隙，弧線邊緣貼著布邊放，能省一寸是一寸。
她一邊比一邊拿劃粉在布面上畫線，一塊接一塊地安排下去，樣板挨著樣板，空隙縮到最小，整個布面被她畫得滿滿當當。
畫完之後她直起腰，把案板上的樣板按原位收好，退後半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布面上白色的粉線縱橫交錯，每一塊樣板的輪廓都描得清清楚楚，邊角之間幾乎沒有明顯的空白，整塊布料排得嚴絲合縫。
她越看越覺得滿意，便捧著那塊畫好的布走到高琴面前：「高師傅，您看一下，我這樣的布局可以嗎？」
高琴正在另一張案板上忙活，聞言放下手裡的活，接過布料平攤在案上。
她沒有立刻說好或不好，目光沿著每一道粉線慢慢走了一遍，然後抬頭看了陸漫漫一眼，「你可以根據你的布局排版進行裁剪。」
陸漫漫一愣，應了一聲，回到自己工位，把樣板拿回來，又拿起剪刀，開始沿著粉線一片片裁剪。
她的手很穩，每一刀都下得很精準，剪刀沿著粉線順順噹噹地走過去，衣領、貼袋、袖口，一塊接一塊地落進旁邊的筐里。
等她把整塊布上的輔料全部裁完，剩下的邊角料已經小得幾乎不能再用了，整塊布料的利用率高得讓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端著筐去找高琴：「高師傅，我裁完了。」
高琴走過來翻了翻筐里的裁片，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幾塊指甲蓋大小的邊角料，「嗯，裁剪手藝確實可以。」她把筐放回案板上，抬頭看著陸漫漫，「那你現在可以嘗試用你這個布局進行批量裁剪了。」
陸漫漫眼睛一亮：「批量裁剪一次剪幾塊？」
「這個你自己來把握著試試看看，至於工具的話，小裁刀或者電剪，你也可以自行嘗試選出最合適的方案。」
陸漫漫點了點頭，回到工位把樣板重新擺好，開始根據自己之前的布局重新劃線，然後從旁邊的布堆里挑出形狀大小接近的布料，一層層堆疊起來。
她想起高琴之前說過的「不能貪多不能貪快」，於是第一次只疊了五層。
她把五塊布料一層層對齊鋪平，又彎腰仔細撫平每一層的褶皺，確認平整之後從台邊取來兩個鐵壓砣，分別壓在布料左右兩端固定住，防止裁剪途中布料移位。
一切準備妥當，她拿起電剪，深吸一口氣，順著劃好的線路勻速下刀。
電剪的嗡鳴聲在案板上滾動，刀刃沿著粉線平穩地推進，她能感覺到刀片穿過一層層布料的阻力。
剛開始一切都很順利，可裁到中間兩片緊挨的貼袋位置時，她忽然感覺刀刃有些發澀，電剪走邊沒控制好往邊上微偏了一點，相鄰裁片的邊緣直接粘連在了一起。
她停了機器掀開布料一看，好幾片口袋布側邊全都裁缺了一小塊，整張裁片直接作廢了。
陸漫漫盯著一堆殘次品，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指尖捏著報廢的裁片，心裡又急又懊惱。明明單張下料效果那麼好，廢料少到幾乎沒有，怎麼批量堆疊就出了差錯。
高琴聽見電剪停住許久沒動靜，緩步走過來，掃了眼檯面上那些廢片，沒有直接指責。她彎腰拿起一片出錯的裁片，指尖點了點缺口的邊緣：「知道問題出在哪不？」
陸漫漫捧著廢片看了又看，遲疑著說：「是不是……相鄰之間留的空隙太小了？」
「對。」高琴把裁片放回案板上，伸手比了比那兩片緊挨著的貼袋位置，「單層布薄，樣片之間留窄縫看不出來，但布料一層疊一層有厚度，擠壓之後位置會偏移。排版的時候必須給相鄰樣片多留出一點緩衝餘量，不能光盯著省料，忽略堆疊裁切的容錯空間。」
陸漫漫小聲應下，盯著那幾片報廢的裁片出了好一會兒神。她心裡有些懊惱，自己明明已經夠仔細了，可還是忽略了這麼重要的問題。
但懊惱歸懊惱，她把那幾片廢片整整齊齊地疊到一邊，又重新挑了一塊布料鋪平在案板上，拿起樣板開始重新排布。
這一次她不再把樣板貼得那麼緊了，衣領和貼袋之間空出了大約一指寬的縫隙，大的樣板之間也留出了足夠的緩衝距離。每一塊樣板的擺放她都反覆比過兩遍，確認了粉線之間的空隙足夠電剪的刀片從容通過，才落筆畫線。
她趕在下班鈴響前把自己的排版拿給高琴看，這一次高琴接過去仔細看了一遍，點了點頭：「這個版本比上一版本好很多，下午上班後你可以嘗試堆疊裁剪。」
陸漫漫開心壞了，盯著自己的排版看了好半天，嘴角壓都壓不住。劉芳過來喊她吃飯的時候，她還站在案板前對著那幾條粉線傻樂。
劉芳從背後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嘿，姐妹，你這樂呵啥呢？」
陸漫漫轉身，臉上的笑還沒收住：「沒啥沒啥，就是我突破了自我，排出了很棒的布局。」
「真的嗎？漫漫你好厲害！」劉芳由衷讚嘆，「當時輪崗到高師傅這邊的時候，我怎麼都排不好版，被高師傅罵過好多次呢。」
「啊？高師傅還會罵人嗎？我覺得她很溫柔的啊。」
「那是你優秀，她欣賞你，所以才對你溫柔。」劉芳拉著她往更衣室走，「在輪崗的師傅里，高師傅是最嚴格也最難過關的。我們這些人去她那兒，基本上都被說過。」
兩人拿了飯盒出來，正好碰到李衛東也從隔壁更衣室出來，他聽見這話就接了一句：「是的呀小陸，我看到高師傅對你那麼溫和，真的是驚呆我了。當初我知道分到輔裁崗而且不是跟高師傅的時候，可是狠狠鬆了一口氣，我可不想每天挨訓。」
他說著笑起來：「當時我還很替你捏一把汗呢，沒想到你這麼厲害，我都瞎操心了。」
這話陸漫漫不好接，她臉頰微微發燙，只低聲笑了笑。
三人說笑著進了食堂。
今天食堂有一道豬肉燉粉條，大鍋里的粉條吸飽了肉湯，油亮亮的，香味飄了半個食堂。陸漫漫決定買一個饅頭就著燉粉條吃，劉芳也決定跟她吃一樣的。
兩人先去排隊打燉粉條，李衛東自告奮勇替她們買饅頭，並且拒絕了劉芳提出替他打菜的提議，說等下自己要去好好選一下吃什麼菜。
陸漫漫和劉芳端著飯盒站在隊伍最後慢慢往前挪移，劉芳正準備跟陸漫漫說上午她那邊的情況，身後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漫漫姐，芳姐……」
兩人回頭一看，是趙靜。
她就排在兩個人身後，手裡攥著飯盒，低著頭，像是不太敢看她們。
陸漫漫被她那聲「姐」叫得有些彆扭：「你叫我漫漫就好了，不用叫姐的。」
「你比我大，我不好直接叫你名字的。」趙靜說完又低下了頭。
這一下把陸漫漫整不會了，她看向劉芳，劉芳沖她輕輕搖了搖頭。
趙靜一直低著頭不說話，陸漫漫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三個人之間只剩下隊伍往前挪動的沉默。排了一會兒，趙靜又開口了：「漫漫姐，你別怪紅梅姐，她沒有壞心思的。」
陸漫漫滿頭問號：「我什麼時候怪紅梅了？」
「沒怪就好，那是我想多了。」趙靜抬起頭沖她靦腆地笑了一下，又低下了頭。
陸漫漫心裡那股怪異感更重了，只輕聲「嗯」了一聲就沒再接話。
好在隊伍速度不慢，很快就輪到了兩人打菜。一人打了一份粉條後，她們在打菜的隊伍後找到了李衛東。李衛東把饅頭遞給她倆，自己繼續排隊打菜，還叮囑她們幫忙占一個位置。
平時都是陸漫漫和劉芳兩個人吃飯，今天冷不丁加入一個李衛東，感覺有些彆扭。
還好李衛東是個會活躍氣氛的人，三個人一起吃飯倒也沒覺得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