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磨蹭著吃完飯，約好周日先在陸漫漫家碰面再一起出門去逛百貨商場後，這才依依不捨地分開各自回家。
陸漫漫往飯店門口停放自行車的地方走，路燈已經全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一片的碎亮。
她剛準備從包里掏出鑰匙，卻意外地看到陸修遠正跨坐在她那輛自行車上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大哥？你來接我啦？」陸漫漫走過去，語氣裡帶著點驚喜。
陸修齊溫和地看著她，「爸媽有點不放心你這麼晚回家，所以要我過來接一下。」他接過鑰匙開了鎖，他拍了拍自行車后座，「走吧，我們回家。」
陸漫漫跳上后座坐好，「大哥，你來了很久了？怎麼不進去叫我？」
「也沒有很久，我看你們聊得那麼開心，不忍心打攪你們小姐妹吃飯。」陸修遠等她坐穩了，腳下一蹬騎起來，「你們現在正是交朋友的好時候，等到再大一點，有了各自的事業、各自的家庭，就沒有這麼多機會出來吃飯了。」
陸漫漫在后座上晃著腿，「大哥你說得好像你多老了一樣。」
陸修遠笑了一聲沒接話，騎著車拐過街角，「對了，等下進到院子裡，看到什麼都別大驚小怪啊。」
「啊？怎麼了嗎？院子裡發生什麼事了？」
「趙家出了點事。具體的......你回家問媽吧。」
「行叭~」陸漫漫沒有追問，她知道她大哥的性子，不像二哥，嘴一張什麼都能突突出來。
「以後你周三晚上吃飯，只要不加班，我都過來接你。」陸修遠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來。
陸漫漫疑惑，「大哥，怎麼了嗎？」
「我剛剛應該先陪你送你朋友她們回家的！天黑了，兩個小姑娘在路上不安全。」
「那我們......要不騎回去送送她們？」陸漫漫提議。
「行，那你坐好，我騎快點。」陸修遠調轉車頭，沿著覃秀娟她們離開的方向追過去。
不到五分鐘，兩人就追上了前面正說笑的覃秀娟和林曉棠。
覃秀娟看見陸漫漫，愣了一下：「漫漫？你怎麼又回來了？」
陸漫漫跳下車，「我大哥說你們這樣回去不安全，過來陪你們走一段路。」
「陸大哥，謝謝你哦！」覃秀娟笑著道謝。
「這有什麼，你們是漫漫朋友，也就是我妹妹了。」陸修齊搖搖頭說，然後放慢了腳步，跟在三個小姑娘後面，看她們嘻嘻哈哈地往前走。
等到把林曉棠和覃秀娟都一一送回了家，他才掉轉車頭載著陸漫漫往一號院騎。
回程的路上經過人民醫院門口，陸漫漫回頭看了一眼大門裡亮著燈的醫院大樓，「今天是二哥來陪護陳森哥吧？」
「是的，老二今天還回家吃飯了，」陸修遠在前面答，「聽他講，小陳恢復得挺好的。」
「那就好……」陸漫漫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小，被風吹散了大半。
「什麼？」陸修遠騎著車沒聽清，「你說話聲音太小了，我騎車聽不見。」
「沒什麼呢，」陸漫漫聲音恢復了正常，「我就是好奇趙家發生什麼事了。」
果然說到別人家的事，陸修遠就不多說了，「你回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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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號院的時候，院門口比平時熱鬧得多。
陸漫漫從后座上跳下來推車進院子，就見隔壁幾個院子的嬸子們把門口堵得死死的，一個個伸著脖子往那扇門看，臉上都是那種又好奇又不好明說的表情。
「漫漫回來了？」隔壁三號院的牛嬸子一眼看見她，「怎麼這個點才回？你們被服廠也要加班啊？」
「沒有呢嬸子，我剛在外面和朋友吃飯。」
「漫漫這是談對象了？」
「嬸子，我說了是在和朋友吃飯，你可別嘴巴一張就給我安排對象了。」
「哎喲，什麼朋不朋友的，小姑娘家家的，下班了不回來盡在外面亂跑。一個月工資才多少哦，就這樣造沒了……」
陸漫漫還沒開口反駁呢，關麗珍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聲音比牛嬸子高了不止一截，「你嘴咋那麼閒呢！小姑娘家家的不出去找小姐妹吃飯，等到了像你這樣的老菜幫子了，再去找八婆們東家長西家短啊！」
牛嬸子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笑，「麗珍啊，你這說的什麼話，我不是關心小姑娘安全嘛，你說這天黑了才回......」
「你眼瞎啊！」關麗珍毫不客氣地打斷她，「沒見我家老大去接的啊！要你在這瞎操心！」
她轉頭拉住陸漫漫的胳膊，「漫漫，走，咱回去。」
陸漫漫跟著關麗珍擠出人群進了院子，關麗珍鬆開她的胳膊，轉身去廚房拿水壺，嘴裡還在嘀咕著那幾句氣話。
「媽，」陸漫漫跟到廚房門口，小聲問，「趙家發生什麼事了？」
「還能有什麼事，周素雲和趙春華造孽嘞！」關麗珍剛拿上水壺，就被陸修遠接過去了，「媽，你帶漫漫進屋吧，我來燒水。」
關麗珍也沒管他，直接拉著漫漫回了耳房。
「她們之前不是想把你介紹給那個誰……那個傻子……哎呀，我一時間忘記他名字了，」關麗珍拉出椅子坐下來，擺了擺手，「名字不重要......就是她們不死心，又去周素雲娘家那邊找了個小姑娘。」
陸漫漫在書桌上坐下，皺著眉頭問，「啊？那邊同意了？」
「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關麗珍壓低了聲音，「今天下午趙春華突然匆忙跑回來了，我聽她們說話內容，大概是趙春華和她男人被舉報了。接著周素雲母子倆著急忙慌地出去，再就是剛剛趙德厚回來，家裡大吵了一架......」
正說著，孫桂英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來，「漫漫，方便嬸子進來不？」
陸漫漫連忙起身，「嬸子，您快進來。」
孫桂英一邊進一邊打量這間小耳房，「漫漫這屋子收拾得真乾淨。」
「主要是東西少，都能收起來，所以看著就清清爽爽的。」陸漫漫把衣櫃前放了衣服的椅子清出來挪給孫桂英。
「不說那些，桂英姐，你是知道啥消息了嗎？」關麗珍湊過去。
「這不就是知道了才來找你嘛。」孫桂英聲音更低了些，「周素雲介紹她娘家鄰居一個小姑娘跟吳柏舟相看，就上周日，約在吳家見的。吳家那邊看到小姑娘很是滿意，結果那小姑娘不樂意了......應該周素雲當時沒說實話。人家小姑娘好歹也是高中畢業，家裡條件雖然一般，但人也有傲氣，更別說對方還是個……那樣的。」
「那後來呢？」陸漫漫追問。
「吳家見姑娘不肯鬆口，動了歪心思，想把人扣下，逼得生米煮成熟飯......」
「啊？」關麗珍瞪大了眼，「那姑娘後來怎樣了？」
「姑娘拼著命跑出來了，不知道過程怎樣，反正應該是挺嚇人的。」孫桂英搖了搖頭，「她直接跑去派出所報了公安，後面還告到了革委會。」
「周日出事......今天才周三呢，結果這麼快就下來了？」關麗珍問。
「應該是吳家的對手在中間出了力......嗐，這中間的彎彎繞繞，就不是咱們能知道的了。」孫桂英嘆了口氣，「我聽說，趙春華和她男人都要接受處分，工作還不一定保得住。」
關麗珍沉默了一會兒，「那……哎，你說這都是什麼事。」
「是喲，」孫桂英搖了搖頭，「剛剛你進來了沒聽到，趙德厚在家裡吼得好大聲。他都已經給趙國偉在他們系統這次內部招工報了名了，結果現在出了這事。」
「他們家辦事都不商量的嗎？」陸漫漫忍不住問了一句。
「說不定是周素雲和趙春華背著趙德厚辦的呢，這誰知道呢......」關麗珍又嘆了口氣，話鋒一轉，「說到內部招工，你家建軍報上去了嗎？」
「報是報上去了，就是不知道後面結果會怎麼樣。我們盡我們的力，再多了......只能這樣了。」」孫桂英嘆口氣說，她站起身，「行了，不跟你們扯了，耽誤漫漫收拾休息了，我這就回去......」
她話還沒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三個人都愣住了。
那聲音尖利刺耳......是趙春華。
她們連忙從耳房出來，就看見趙家屋門大敞著，趙春華被一個男人揪著頭髮從屋裡拖出來。
那男人是顧明遠，趙春華的男人，滿臉通紅，目露凶光，嘴裡還罵罵咧咧的，「個臭婊子！貪心不足蛇吞象！老子的工作都被你毀了！」
趙春華被他拽著頭髮跌跌撞撞地往外拖，雙手護著頭，連連痛呼，「明遠！明遠你鬆手啊！」
周素雲從屋裡追出來，撲上去想掰開顧明遠的手，「明遠吶！你先鬆手！可不能這樣對春華動手啊！」
趙德厚和趙國偉緊跟著衝出來。
趙德厚一把抓住顧明遠的手腕，趙國偉從背後箍住他的腰，父子倆合力把顧明遠撂倒在地。
趙國偉一把壓住顧明遠，然後一根一根掰開他抓著趙春華頭髮的手。
顧明遠不停反抗，歇斯底里地叫嚷著，「你們趙家必須給我一個說法！不然我要你們一大家子也不得好過！」
他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地，聲音卻還在往上沖，指著趙春華的臉，「就是你這個臭婊子！一天天貪心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有那賊心沒那本事！你他媽的賠我工作！」
趙春華的頭髮被解救出來之後，披頭散髮地坐在地上，也哭著喊起來，「是我一個人想要嗎？你不也想要通過這件事升職嗎！現在出事了就來怪我一個人！你的工作沒了，難道我的工作還在嗎！你找我要工作，我找誰去啊！」
她說著撲到周素雲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媽！媽！你去找溫家說說吧！我求你了！讓她們和解好嗎！當初給她們介紹的時候，她們不是很願意的嗎！為什麼還要出爾反爾啊！」
周素雲一把摟住趙春華，只一個勁地哭，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答不出來。
趙春華見她媽不說話，「你別只顧著哭啊！媽~！你出的主意！你要想辦法幫我解決啊！溫家不能出爾反爾啊！當初答應得好好的！就她們那條件，也不想想要是正常情況，誰能相得中她們……」
「春華！」趙德厚厲聲喝止，「閉嘴！」
趙春華被他吼得一抖，又哭著轉向趙德厚，「爸！爸！你幫幫我吧！我和明遠不能沒有工作啊！爸！」
趙德厚看著女兒那副模樣，嘴唇動了動，終究只化成一聲長嘆。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一個中年女人尖利的咒罵聲，夾雜著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聲。
「趙春華！你給老娘滾出來！你個喪門星！我們顧家要被你害死了！」
顧明遠的老娘抱著小燕衝進了院子。
顧母一進院子，看見被趙國偉按在地上的顧明遠，什麼都顧不上了，直接把小燕往地上一放，撲到趙國偉身上就是一頓又抓又打。
「喪良心的喲！你們趙家就是這樣對明遠的啊！我們家這是倒了八輩子的霉了，娶了這麼個喪門星回來，好好的工作都給糟踐沒了啊......」
趙國偉被她一陣抓撓，扛不住痛地鬆開了顧明遠，可顧母並沒有放過他，「都是你！都是你這個缺德貨！要不是因為你的工作，喪門星也不會想著去攀吳家的關係！」
周素雲一看自家小兒子被顧母抓撓得不像樣，也不管趙春華和小燕了，立馬衝上來，「親家母！親家母！你消消氣！不要對一個孩子動手啊！」
「孩子？我呸！就你們家養的這種缺德貨，我打死了，國家還要感謝我幫忙除四害呢！」
「你個老妖貨，看我不撕了你！」周素雲看顧母那樣咒罵自己小兒子，暴脾氣也被激起來了。
這下，趙家門口徹底亂成了一團。
顧明遠沒了趙國偉的壓制，又壓到趙春華身上打罵，趙春華死死護著小燕，把孩子摟在懷裡不敢鬆手。
周素雲和顧母扭打在一起，你抓我頭髮我扯你衣服，趙國偉在旁邊拉架卻被兩邊一起罵。
趙家大兒子趙國強站在堂屋門口，死死拉著他背著包袱抱著孩子要回娘家的媳婦林巧，嘴裡不停地勸著。
小燕被嚇得哇哇大哭，哭聲混在叫罵聲、拳腳聲里，像一把尖刀扎在每一個人耳朵里。
趙德厚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嘴唇劇烈地抖動了幾下，臉色由青轉白，整個人晃了晃。
「老趙！」站在人群里的陸海生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了他。
東廂房的孫大勇也趕緊上前，兩人一左一右架住了趙德厚，沒讓他摔到地上。
「快去催一下公安！」陸海生沖院子裡喊了一聲，「這樣打下去要出人命的！」
陸修遠早就被他爸派出去報公安了，這會兒正領著兩名穿制服的公安快步走進院門。
公安看著院子裡這一團亂象，沉聲喝了一句：「都住手！」
這一聲鎮住了場面。
扭打在一起的幾個人同時僵住了，顧明遠的拳頭停在半空中，趙國偉鬆開抓著顧母的手，趙春華摟著孩子縮在牆角。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小燕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兩名民警上前，把地上鬥成一團的幾個人一一分開。
顧明遠被拉起來的時候還在罵罵咧咧，被民警瞪了一眼才老實下來。趙春華滿臉是淚地抱著小燕，周素雲頭髮散亂地站在一邊，顧母還喘著粗氣，但也不敢再動手了。
「都帶走！」民警一揮手。
顧明遠、趙春華、周素雲、顧母，連同臉上被抓了好幾道血印的趙國偉，都被帶走了，只剩下無人看管的小燕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趙國強終於鬆開了他媳婦的手，林巧站在門檻上哭出了聲，抱著孩子毅然離開了一號院。
陸海生和東廂房的孫大勇以及孫桂英男人劉富貴一起，把暈過去的趙德厚送去了醫院。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了。
地上落著一隻被踩扁的搪瓷杯、一隻散開的發卡、一小攤不知道是誰打翻的水，濕漉漉地洇在青磚地上。
小燕還在哭，趙國強蹲下來把她抱在懷裡，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抹眼淚。其他圍觀的人慢慢散開了，誰都沒有再說話。
關麗珍抱著陽陽站在西廂房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進了堂屋。陸漫漫跟在母親身後，輕輕帶上了門。
院子裡只剩下小燕細碎的哭聲，從堂屋的窗縫裡漏進來，飄飄忽忽的，像一隻找不到窩的小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