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的鬧劇到周六的時候才出了結果。
陸漫漫是周六傍晚下班回家的後，聽關麗珍說的。
而關麗珍是從孫桂英那兒聽來的，孫桂英又是從街道辦那邊傳出來的消息......總之，整個前進街這一片，趙家的事已經傳遍了。
趙春華的工作沒能保住，她男人顧明遠的工作倒是保住了，但被從之前崗位上調下來了，還被記了大過，接下來幾年內輪不到工資上調，廠里各項福利待遇也都受了限制。
趙家這邊，周素雲被安排去街道辦參加為期半個月的政治學習班，每天上午上課，下午打掃衛生。趙國偉之前報上去的鐵路內部招工名額，也因此被取消了。
至於趙德厚......那天急火攻心送去醫院，入院被確診為中風，醒來後半身不遂，左手左腳幾乎使不上力氣，再也勝任不了七級鉗工的一線工作。
「廠里念他多年技術骨幹，給了兩條路，」關麗珍說這話的時候壓著嗓子，「一是辦理長期病休，前六個月按工齡發放病假工資，六個月之後改成長期病休救濟費，每月只發基本生活費。二是老趙直接辦退職，廠里優先招錄趙國偉進廠，只是受這次風波牽連，趙國偉起步只能做臨時工，轉正另行考核。」
「那他們家怎麼選的？」陸漫漫問。
「你猜趙家怎麼決定的。」
陸漫漫聞言搖了搖頭。
「趙家商量的結果是讓趙國偉半年後進廠，廠領導那邊商量後也點頭同意了。但同時講明了一件事，如今他們住的那兩間房是單位福利家屬房，趙德厚正式退職、國偉進廠之後，住房也要一起交還。」
「那林巧姐呢，這幾天都沒回來過？」陸漫漫想起那天回了娘家的趙家大兒媳。
「林巧啊，那天帶孩子回娘家之後就一直沒回來。」說到這關麗珍看了一眼趙家方向，「好像，趙國強也跟著去住去岳家了吧，她們說東耳房都空了，也不知道真假。」
說到最後，關麗珍搖了搖頭，「哎，一場算計，生生拖垮了一大家子。」
趙家的風波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可雨卻沒有停。不僅沒停，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長江水位持續上漲，臨江水文站日日傳來漲水通報。
被服廠接到通知，優先生產帆布雨衣、防水圍裙、搬運護袖、帆布墊肩為防汛做準備。
為了保證出貨任務順利完成，趙德山在早會上宣布從下周一，也就是六月十五日開始，全廠實行加班制度，延長工作時間至晚上九點左右，晚上食堂會提供一餐免費加班晚餐。
「這個月大家辛苦一下，」趙德山說完排產安排，「防汛物資是政治任務，咱們廠必須按時交差。活幹完了，月底該補的補、該休的休，不會虧待大家。」
車間裡嗡嗡了一陣，但也沒人真的站出來說什麼。這種時候，說多錯多，悶頭幹活才是正理。
這天下班回家後，陸漫漫告訴了家人工廠的加班安排，關麗珍一聽，可心疼壞了，「漫漫才上班一個月就要加班了，這身體可怎麼吃得消喲。」
「媽，我只是這段時間要加班到九點，又不是長期這樣。大嫂她們長期三班倒的更辛苦呢。」
「你呀！哎，這老天要下雨我們也擋不住。只能這段時間給你加點營養了。」關麗珍想了想，「老二之前收的那些雞蛋還有，以後一天給你一個雞蛋，吃完了我再回去找你大舅媽她們收。」
「那就謝謝媽了。」陸漫漫笑嘻嘻地湊上去要貼貼，被關麗珍一巴掌推開。
關麗珍又看了一眼正在給陽陽收拾的王秀蘭，「秀蘭也一天一個雞蛋。」
王秀蘭抬起頭笑了一下，「那我也就不推辭了。」
關麗珍盤算完雞蛋的事，又想起另一樁，「還有就是漫漫每天九點下班，這一路騎車回來……」她看向陸海生。
陸海生明白她的意思，「到時候每天我和老大輪流去接就行了，問題不大。」
「那行，那就這樣安排。」關麗珍拍板，「現在呢，都各自洗洗睡去。忙了一周了，都要好好休息，養好精神、養好身體！」
周日這天，陸漫漫是在敲門聲中被叫醒的。
「漫漫吶，還沒醒嗎？」關麗珍在門口問道，「曉棠和秀娟已經到啦。」
陸漫漫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到曉棠和秀娟的聲音，摸索著拿出手錶一看，已經快九點半了。
她迷濛坐起身，「媽，我醒了，現在就起。」
等她換好衣服梳好頭出來洗漱的時候，林曉棠和覃秀娟已經坐在堂屋裡了，一人端著一碗紅糖雞蛋茶喝的正香。
陽陽小可愛也坐在王秀蘭旁邊，跟著一起喝著雞蛋茶。
小孩眼尖，一眼就看見陸漫漫經過堂屋門口，「姑姑小懶蟲起床啦~」
王秀蘭笑著點了點他的小鼻子，「你小聲點，可千萬別讓你姑姑聽見了。不然媽媽可幫不了你！」
聽媽媽這樣說，陽陽連忙用小手捂住了嘴。
覃秀娟看著陽陽那股機靈勁，笑著對王秀蘭說，「嫂子，你家陽陽養得可真好！我要是有這麼個乖寶，這輩子都圓滿了。」
「哈哈哈，你既然這麼喜歡陽陽，那送給你帶回去。」
「真的呀！那可太好了！」覃秀娟立刻俯下身來湊近陽陽，「小陽陽，今天跟阿姨一起出去買糖吃好不好？」
陽陽左右看看，小臉皺成一團，最後還是往王秀蘭懷裡縮了縮，「不要，我要媽媽。」
「陽陽，阿姨今天要去買兔兔奶糖哦~」覃秀娟繼續誘哄。
「哇！兔兔奶糖！」陽陽小手都塞嘴裡了，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警惕地縮了回去。
「對呀，跟阿姨出去好不好？」
「不要！我要媽媽！」陽陽看了看覃秀娟，最後趴在王秀蘭耳邊，自以為小聲地說，「媽媽，這個阿姨好像偷小孩的壞人！」
堂屋裡瞬間笑翻了。
林曉棠眼淚都快笑出來了，指著覃秀娟說，「秀娟，你別再說了！你都是偷小孩的壞人了！」
覃秀娟也哭笑不得，戳了戳陽陽的小臉蛋，「你個小沒良心的，阿姨買兔兔奶糖給你，你還說阿姨是壞人？」
陽陽縮在王秀蘭懷裡，抿著嘴笑，就是不出來。
陸漫漫這時候洗漱完進來了，看到一屋子人笑成一團，「笑什麼呢？這麼開心！」
「沒什麼沒什麼，」關麗珍給她遞過去一碗紅糖雞蛋茶，「你趕緊把這碗雞蛋茶吃了，等下涼了就腥了。」
陸漫漫接過去三口兩口喝完，然後一擦嘴，「走吧走吧，出門！」
陽陽巴巴地看著她，「姑姑~」
陸漫漫蹲下來，「陽陽也想跟姑姑一起去玩嗎？」
陽陽瘋狂搖頭，又悄悄看了一眼覃秀娟，「姑姑，小心壞人！」
「啊？」陸漫漫不明所以地回頭看了看覃秀娟，又看了看不停在旁邊憋笑的林曉棠，「什麼壞人？」
沒人回答她，林曉棠已經笑得蹲在地上了。
陸漫漫沒再管那些，站起來沖陽陽揮了揮手，「那姑姑出門咯，回來給你帶兔兔奶糖。」
「姑姑！」陽陽沖她擺手，小臉上一本正經的，「一定要小心壞人！」
三人出了院門，陸漫漫問好姐妹，「陽陽說的是什麼壞人？你們剛才在笑什麼？」
林曉棠一邊笑一邊把陽陽那句「偷小孩的壞人」學說了一遍，陸漫漫聽完也笑得不行，三個人的笑聲從巷口一直飄到了大街上。
「秀娟，你準備給你二哥二嫂買什麼禮物？」進到商場門，看著裡面的商品櫃檯，陸漫漫迷茫地問。
覃秀娟也茫然，「不知道啊，你們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我們先看看吧......」
三個人走走看看，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日化櫃檯。
林曉棠指著櫃檯里那一排排小鐵盒小瓷瓶，「要不，你送一瓶雪花膏？」
三人站在櫃檯前，發現這裡的雪花膏種類還不少。
陸漫漫探頭看了看，開口問櫃檯後面的女售貨員，「同志你好，可以幫忙介紹一下這幾種雪花膏嗎？」
日化櫃檯的女售貨員大約二十歲出頭，兩條短辮垂在肩頭，身上罩著一件洗得泛白的淺藍布工作褂，胳膊套著白布袖套。
她身子沒有往前靠，指尖輕輕搭在櫃檯邊緣，語氣平平淡淡的，「你們想要哪種？有友誼雪花膏、百雀羚香脂，還有萬紫千紅，邊上那個的是蛤蜊油。」
「它們有什麼區別嗎？」陸漫漫又問。
女售貨員眼皮微撩，上下瞟了一眼對面三個人，這才繼續開口，「那個瓷瓶的是滬市來的友誼雪花膏，小鐵盒的是百雀羚的，萬紫千紅是津市來的，油脂有些厚。至於蛤蜊油......」她指了指櫃檯角落那一排小圓盒，「不用我多說了吧？」
見三人沒說話，她又補了一句，「你們是自己用還是送人？送人的話肯定是友誼雪花膏更上檔次。自己用的話擦臉可以用百雀羚，當然如果你們需要很厚重的滋潤的，也可以選萬紫千紅。蛤蜊油……嗯，也可以。」
說完這些她就沒再開口了。
覃秀娟想了想，「那我拿一盒友誼雪花膏，一盒百雀羚吧。」她看向兩個好姐妹，「你們要買嗎？」
「我要一盒百雀羚，一盒萬紫千紅。」陸漫漫開口，她感覺自從工作後，手都變粗糙了。
「我也要一盒百雀羚。」林曉棠也選了。
營業員根據三人的需求，一樣一樣開單結帳。
買完雪花膏，三人繼續往前走。
林曉棠忽然開口，「漫漫，我們也給覃二哥買份新婚禮物吧。」
「可以呀，」陸漫漫點頭，「你覺得買什麼好？」
林曉棠想了想，指向前方那個搪瓷五金櫃檯，「吶，我們一人買一個搪瓷杯湊成一對送給覃二哥，你覺得怎麼樣？」
「可以呀，剛好成雙成對！」陸漫漫拉著兩人走過去。
兩人在櫃檯前挑了半天，選了一對白底藍邊的搪瓷杯，口沿一圈藍邊，配套搪瓷蓋子，杯身上印著紅色的雙喜字和紅牡丹圖案。
開單結帳後，營業員用牛皮紙和紙繩綑紮緊實，還留了個繩結在上方方便手提。
在林曉棠和陸漫漫買搪瓷杯的時候，覃秀娟在旁邊的日化玻璃櫃檯又買了一面一個中號的、背後印有向陽花圖案的長方形木框梳妝鏡。
最後陸漫漫實現了她對陽陽的承諾，稱了二兩大白兔奶糖，又買了一點雪棗和小花片。
三人抱著各自買好的東西出了百貨商場，六月的風吹在身上有些悶熱，商場的台階上濕漉漉的，一隻流浪貓蹲在牆角舔爪子，被她們路過的動靜嚇跑了。
「去吃麵吧？」林曉棠提議。
「走走走，正好已經餓了。」
三人拐進商場旁邊那條巷子裡的麵館，一人要了一碗肉絲麵。熱騰騰的麵條端上來的時候，陸漫漫才覺得自己真的餓了，低頭呼嚕呼嚕吃了大半碗，才放下筷子。
「對了，」她用筷子撥了撥碗底剩下的面，「接下來一段時間我要加班了，每天晚上要到八九點，所以......周三晚上沒辦法和之前一樣跟你們一起吃飯了。」
覃秀娟擔心地開口，「要到這麼晚啊？那你路上安全不？」
「你放心吧，我爸和我哥到時候會輪流去接我，沒問題的。」
「那就好，」林曉棠放下筷子，想起另一件事，「對了漫漫，學校那邊畢業考試安排出來了，6月29日考試，你到時候記得跟廠里請假去參加。」
「6月29日？」陸漫漫在心裡算了一下，「那還有兩個星期，到時候我提前跟主任請假。」
「那你可別忘了，」林曉棠叮囑。
「忘不了的，」陸漫漫又夾了一筷子面，「高中畢業證我還是很需要的，就是我們接下來可能要到時候畢業考試才能見面了。」
「等到畢業考試，我們就要正式成大人了。」覃秀娟說著還有些期待，「真想時間快點過啊！」
「曉棠，你那邊工作定了嗎？」陸漫漫低聲問。
「差不多吧，」林曉棠壓低聲音，「我爸那邊正在找關係，還沒完全確定下來。」
三人說到這，互相看了一眼彼此，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日子緩緩向前，靜待時光開花，等候命運給出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