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漫漫的加班日子過得像上了發條的鐘，每天踩著點出門、踩著點回家，到家洗個澡倒頭就睡，連說話的力氣都少了。
對她這樣的狀態，關麗珍心疼得不行，天天變著花樣給她補營養。偶爾陸漫漫晚上趴在桌上吃加餐的時候，也會走神想一下......不知道陳森那邊恢復得怎樣了，他的事廠里的事情定下來了沒有。
時間轉眼就到了六月下旬。
長江水位一直居高不下，但連日的陰雨總算歇了兩天，空氣里那種濕漉漉的悶勁兒也淡了一些。
陳森住院將近一個月了，他右小腿的燒傷創面開始長新肉，換藥的時候紗布揭下來，能看到粉紅色的嫩肉一點點填平那些凹陷的傷口。
肺部的炎症也基本痊癒了，就是偶爾還會幹咳幾聲，醫生說這是氣道修復的正常反應，再養一陣就能好利索。
這一個月里，他每天都午飯由幾個好兄弟家輪流送飯，晚上也是兄弟們輪流陪護，有時候一個人值夜，有時候兩三個人一起過來坐坐，病房裡總是熱熱鬧鬧的。
廠里雖然沒有專門安排人員過來全天照料，但是一日三餐會有免費提供專門的營養餐，醫護人員也因為他護廠負傷的事跡對他有特殊照顧。
陳家父母偶爾也會過來看看他，但每次都是坐不了多久就起身要走，更多的是關心廠里的補償什麼時候能下來。
廠領導基本每周都會來一趟，金振海偶爾也會跟著一起來。他們會關心他的傷勢恢復情況，叮囑他安心養傷，後續表彰、嘉獎都會一一落實，讓他不要有後顧之憂。
說實話，廠領導的關心剛開始聽著的時候，心裡還會有些期盼。但說的次數多了，陳森心裡的期待值反倒變小了。
他從小就不太相信「好事會輪到自己」這回事，他覺得能給個轉正就不錯了，最多再發一張獎狀、獎勵幾十塊錢。至於師父說的住房......他有時候連想都不太敢想過......
可有些事情，就是會在人不敢想的時候悄悄落下來。
六月二十七日是個星期六，下午病房裡安安靜靜的。陳森靠坐在床頭，手裡翻著一本金振海帶來的《金銀鏨刻工藝基礎》，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雨似乎還沒有停歇的趨勢。
病房門就是在這時被推開，陳森抬起頭，看見金振海走在最前面，身後是金屬工藝廠的幾位領導和幾個穿著白襯衫的陌生人。其中兩個人胸前別著鋼筆，手裡拿著公文包，一看就是機關里下來的。
"阿森，"金振海進門就笑著說，"廠領導和輕工局的領導來看你了。"
陳森連忙坐直身子，合上書放在床頭，朝後面幾位點了點頭，"各位領導好。"
張副廠長先上前一步，手裡拎著一兜水果放在床頭柜上，語氣隨和，"小陳同志，今天市輕工局的領導們專程來看望你。你救火護廠的事跡市里很重視，組織上一直惦記著你。"
張副廠長側身讓開位置，把那兩位白襯衫讓到了前面，"這位是市輕工局的李主任，這位是房管局的王科長。"
李主任上前一步，四十來歲，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面容和善，"陳森同志，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我們代表市輕工局來看望你，你的事跡我們都有所了解，小同志，你很了不起啊！"
"謝謝領導關心，"陳森微微欠身，"身體好多了，醫生說再過段幾天應該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李主任在旁邊椅子上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語氣放緩了些，"今天來，主要是兩件事。一是代表組織來看望你，二是想跟你溝通一下廠里和市里針對你這次立功表現的初步獎勵方案。"
他側頭看了張副廠長一眼，然後繼續說："你放心，這次你搶救外貿金銀資產的貢獻，廠里和市里都看在眼裡。我們目前初步定下來幾個方向......"
他逐一伸出三根手指，"首先，你們屬工藝廠領導已經研究決定，把你從臨時工轉為正式職工，今年就能正常參與技術評級。然後，你的事跡會全市通報表揚，輕工局也計劃將你樹立為全市青年保護國家財產的先進典型，全市各工廠都要組織職工開展學習。至於第三點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森臉上，語氣鄭重了些，"鑑於你挽回的損失數額巨大，市輕工局和房管局正在研究，計劃從房管局統籌公房裡調配一套住房給你，作為市裡的專項嘉獎。"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陳森的手搭在被面上，指節微微泛了白。
張副廠長在旁邊接話，語氣溫和，"小陳同志啊，轉正是廠里對你工作的認可，你在咱們廠幹了這麼些年，又被金師傅收作徒弟，手藝怎麼樣全廠有目共睹，這次又立了這麼大的功，這獎勵你受之無愧。至於住房獎勵嘛......"他呵呵笑了兩聲，「則是輕工局對你這次捨身護產英勇行為的認可。」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還年輕，有膽識、有良心，今後踏踏實實跟著金師傅鑽研手藝，好好幹活，廠里、局裡都看得見你的付出。往後吶，不管是咱們技術評級，還是往後的發展，廠里都會優先考慮你。」
金振海站在床尾，雖然沒開口，但笑著沖陳森微微點了一下頭。
陳森低著頭，喉嚨動了一下，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啞，"謝謝領導們對我的認可...... 謝謝你們！我嘴笨，說不出很多漂亮話，但我保證，往後在廠里一定踏踏實實鑽研手藝，本本分分幹活，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廠里、國家有需要，我照樣往前沖，絕不退縮。"
李主任擺了擺手，"不用謝我們，是你自己拼出來的。市里領導看了匯報材料都對你的行為讚不絕口，你這樣的年輕人，肯定是不能虧待的。"
房管局那位王科長在旁邊也接了一句，"住房的事你不用操心，等正式文件下來，我們會統籌安排。到時候根據你的情況，挑一間最合適的。"
"好的，謝謝王科長。"
"那行，"李主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養著，把身體養好是第一位的。等出院了，正式召開總結大會的時候，你以正式職工的身份出席，到時候市里和廠里一起給你發獎。"
"好的，謝謝領導關心！"
幾位領導又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開了。金振海送他們出去，走到門口回頭沖陳森笑了一下，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裡安靜下來。陳森靠在床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尖還在輕微地發顫。
正式工。住房。市級表彰。
他閉上眼，把那幾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才確信這是真的。
當天傍晚，陸修齊、王浩、毛寧和丁亮四個人一起來了。
王浩一進門就看見陳森臉上那種藏著笑又憋著不露的表情，他眉毛一挑，"阿森，聽說今天上面來人了？"
陳森笑了笑，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嗯。"
"嗯什麼嗯！"毛寧從後面擠進來，抬手就往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趕緊說！是不是有什麼好消息？"
陳森嘴角終於壓不住了，"廠里決定給我轉正了，輕工局還要在全市通報表彰，樹立先進典型......"他頓了一下，"還說會從房管局那邊給我分一套住房。"
"我操！！"毛寧愣了兩秒，然後一拳捶在他床沿上，"你他媽成有房的人了！你居然是最先有房的人！"
陳森被他這一捶驚得咳了兩聲，接著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鬧著，陳森坐在床上聽著，嘴角一直沒放下來過。
毛寧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阿森，你現在是正式工了，工資是不是也要漲？"
"應該要從下個月開始算正式工工資了。"
"那你這高低不得請我們撮一頓？"丁亮問。
"行，"陳森笑了笑，"出院之後請你們吃一頓。"
毛寧在那擠了擠眼睛，"阿森這又是轉正了又是有房了，那接下來不就是要找對象啦！"
"那是肯定的來，"陸修齊接話，"我現在呀，就擔心他別被什麼來路不明的姑娘盯上了。正式工、有房、還是市里表彰的先進典型，嘖嘖嘖！這條件放出去，媒人能把門檻踏破。"
陳森低頭笑了一聲，沒接話。他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窗外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的光在潮濕的空氣里泛著一圈柔和的暈。
他其實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住院這將近一個月，陸漫漫只來過幾次。聽陸修齊說被服廠在趕防汛雨衣，她每天晚上九點才下班......他已經好些天沒見到她了......
"阿森？阿森？"陸修齊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想什麼呢？跟你說話半天沒反應。"
陳森回過神來，"沒什麼。你們剛才說什麼了？"
"說等你出院了，去你新房子喝酒。"陸修齊說。
"行。"陳森笑了，"到時候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