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的好心情從九月六日那天陳森正式登門拜訪開始，一直持續到了九月十三日兩家長輩見面。
這一周時間過得很快。
她在車間裡摸索清楚了最適合燈芯絨的裁剪方式，她還收到了曉棠和秀娟補送的生日禮物，最讓她開心的是從曉棠那裡得知，她們供銷社要來一批不要票的瑕疵布，正好解決了她想為陳森做衣服而沒有票的難題。
時間就在她雀躍的心情中來到了九月十三日。
這天，陸家眾人都在家中收拾，陸漫漫更是一大早就被關麗珍喊起來做準備了。
堂屋裡里外外又擦了一遍，方桌上鋪了新洗的藍桌布，柜子上的東西重新歸置過，連陽陽的小玩具都被王秀蘭收進了柜子里。
關麗珍忙著收拾張羅，王秀蘭在廚房準備雞蛋茶，陸海生帶著陸修遠和陸修齊兄弟倆一起收拾院子。
孫桂英在一邊看著忙碌的陸家人，眼熱得不行。
她坐在自家門口擇豆角，目光時不時往陸家堂屋那邊瞟，心裡確實有些不是滋味。她也著實沒想到漫漫的婚事會來得這麼快，說起來漫漫比自家建軍建國都小几歲呢。
但除了羨慕，更多的還是祝福，畢竟漫漫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姑娘，能找到一個知根知底的好對象，她也替漫漫高興。
上午九點半左右，陳森在金振海和吳海霞的陪伴下來到了一號院。
金振海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吳海霞則換了一件新的碎花褂子，兩人都收拾得利利落落的。
陳森走在他們後面，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工裝，手裡提著幾兜子見面禮。
「大姐，我們又見面了！」關麗珍一把拉過吳海霞的手，笑著招呼，「快進屋坐！」
她又對著金振海道，「金師傅，屋裡請。」
拉著吳海霞往屋裡走的同時，關麗珍又衝堂屋喊道，「老陸啊，小陳他們來了。」
陸海生聽到聲音，忙帶著孩子們迎了出來。
他伸手跟金振海握了握手：「金大哥，終於見上面了！。」
幾人一起進到堂屋，漫漫給長輩們一人端了一碗雞蛋茶後，便乖乖坐在一邊陪著幾人說話。
陽陽被王秀蘭抱在懷裡，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這一屋子大人，也不鬧。
兩邊彼此認識之後，一番寒暄、互相誇獎了對方的孩子，吳海霞與金振海對視了一眼，這才進入了正題。
「按說呢，今天這個日子應該是阿森的爸媽過來跟你們說這個事的。但是阿森這孩子跟他爸媽緣淺，他爸媽那邊對他的婚事完全放手，所以……」吳海霞斟酌著措辭，有些難以繼續。
關麗珍明白她的意思，接話道，「大姐，你說的我們都理解。小陳這孩子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我們也清楚他的為人。所以今天你能跟金大哥過來替小陳操心，我們也是發自內心地替小陳高興。」
「麗珍妹子你能理解，我們就放心了。」吳海霞明顯鬆了一口氣，笑著說，「那我就跟老金厚著臉皮為阿森張羅接下來的事了。」
關麗珍聽到她這樣說，自然沒什麼不同意的。
吳海霞便繼續往下說，「按照阿森的意思，他想給漫漫最好的。小子心很誠，我們也很支持。所以在彩禮方面，他想按照現在市面上最全的來走：禮金、三轉一響以及四十八條腿。你們覺得怎麼樣？」
關麗珍和陸海生一聽，包括陪坐的陸修遠、陸修齊兄弟倆，都驚訝極了，一時沒人說話。屋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陽陽在王秀蘭懷裡小聲打了個哈欠。
陳森適時開口，「禮金的話，我只能按照我哥結婚的標準走，八十八。但是其他的幾樣，我可以保證一樣不少。現在我住的房子也是自己單獨的一套，等過陣子我就把房子重新整一下，再看看怎麼安置家具合理。」
陳森話音剛落，陸海生立馬接話，「小陳啊，我們家嫁漫漫，確實是想要她以後能有美滿如意的後半生，但我們也不是那種苛刻的人家。」
他頓了頓，「這樣，你就按你的禮金加上兩轉一響就好了。至於家具四十八條腿什麼的，由我們家來安排，就當是給漫漫的嫁妝了。」
「叔，這不合適！」陳森想要繼續，就被陸海生抬手打斷了，「這沒什麼不合適的。既然你們有誠意，我們也不能只霸著你們的誠意不辦事。」
關麗珍也開口，「是啊小陳，兩個人成家過日子，不是這一件兩件就行了的。你就聽你叔的，你把屋子整好，我們陸家替你們小兩口安置家具。」
吳海霞聽出了陸家的態度，拍了拍陳森的肩，「你就聽你陸家叔嬸的話，就這樣安排。他們看到了你的誠意，你也要接受他們的好意。」
陳森一聽，也不再反駁，但沉默了片刻還是開口，「那這樣，既然我不負責家具，禮金我就給到一百八十八。」
「你這孩子，哪裡還有自己臨時加禮金的！」關麗珍連忙開口，「剛剛你叔都說了，按你的禮金八十八，也不要三轉一響，就兩轉一響就好了。這些東西呢，我們到時候也會作為漫漫的陪嫁帶過去……」
「麗珍妹子，你聽我插一句。」吳海霞開口打斷了關麗珍，「剛剛我幫你們勸了阿森，現在我倒是要幫阿森來勸勸你們了。」
「阿森既然同意了家具作為漫漫的陪嫁，那他該給的還是不能少了。」
「禮金這個東西也是孩子的一份心，不管是八十八還是一百八十八，我相信你們都知道那是他的誠意。所以呀，你也別急著推辭，就答應了他這一百八十八的禮金數吧。」
聽她這樣說，關麗珍和陸海生對視了一眼，只得點頭答應。
關麗珍嘆了口氣，「行吧，大姐啊，我是真心滿意阿森這孩子，也是著實心疼孩子。再一個，我也是不想被說我家嫁閨女收高彩禮，你應該理解我的心情的吧。」
「理解，理解！」吳海霞拉著關麗珍的手，「你家都負責新房家具了，這四鄉八鎮都找不到你們這樣好的岳家了。誰敢開口說你家收高彩禮，只要開口你家給漫漫的陪嫁，就都得閉嘴了。」
「那就這樣定了，」金振海適時開口，「禮金一百八十八，三轉一響還是兩轉一響，就看阿森自己能不能弄到票了，這也是對他一個大考驗啊！」
「好好好，就聽大哥大嫂的，就這樣定！」陸海生也點頭應下。
「那既然彩禮的事說定了，接下來就是選個日子，把好日子定下來。」吳海霞主動推進下一步。
關麗珍配合地接話，「大姐，不瞞你說，我家還想多留漫漫一年。她這才剛滿十九，就這樣出嫁，我還是有些捨不得的。」
「理解理解，」吳海霞點頭，「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姑娘，就這樣嫁到別人家，確實捨不得。那這樣......」
她看了一眼陳森，「我也沒跟阿森商量，就自己做主了。明年這個時候漫漫也二十了，到時候也算是勉強配得上國家的晚婚政策。你們看怎麼樣？」
「還是大姐考慮得周到，」關麗珍滿意地點頭，「再等一年，我們肯定是滿意的。」
「那既然婚事要一年之後，」吳海霞又開口，「我私心裡就想著，要不定個日子辦個定親？」
「這……」關麗珍有些不敢應了，她看向陸海生。
陸海生沉吟了半晌，「現在都流行革命化婚姻，我們就不辦定親了，到時候讓兩個孩子帶著去各家認認門就好了。這婚事今天吃過飯，定下來，我們心裡也就都有數了。」
「陸老弟說得對，」金振海也點頭附和，「不要把事情搞複雜了。本來阿森這個一百八十八的彩禮就有些打眼了，再來幾個儀式，遇到那些有心人，真是一告一個準了。」
「行，那就這樣定。」吳海霞看向陳森和漫漫，「阿森，你覺得怎麼樣？現在呢，我們這也算是口頭定下來了。婚期就在明年漫漫二十歲生日後，彩禮等婚期前再選個好日子安排。」
「師母，我沒問題的！」陳森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漫漫，眼底帶著笑意。
「好好好，那就這樣定下來了。」關麗珍笑著跟吳海霞說，「大姐，你是不知道，小陳跟我家老二關係好，總往我們院裡跑。好些個嬸子大娘看中他，想給他介紹相看呢。沒想到，最後大小伙子落我家來了！」
「所以說啊，這都是緣分的事嘛。」吳海霞也笑，「漫漫跟阿森多少也是從小長到大的情誼了，用那文縐縐的話說，就是青梅竹馬了！」
「是了是了，所以我們也放心把漫漫交給阿森。」關麗珍越說越高興。
她斜眼看著兩個年輕人，「大姐，你是不知道，這兩小年輕確定關係後，還不敢跟家裡說，說是什麼怕我們反對！你說這麼好的小伙子落我家，我怎麼可能反對呢，高興都來不及呢！」
「麗珍妹子，就沖你這思想就知道你是好命的。以後啊，有享不盡的福！」吳海霞笑著拍了拍她的手。
幾人你來我往地開始寒暄聊天，話題從孩子的工作聊到家裡的瑣事，從廠里的情況聊到街坊四鄰的趣事，氣氛熱熱鬧鬧的。
漫漫坐在陳森對面，兩人隔著方桌偶爾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但臉上眼底的笑是怎麼都藏不住的。
時間轉眼就到了快十一點。
陳森看了一眼手錶，對關麗珍和吳海霞說，「嬸子、師母，時間也不早了，要不我們直接去飯店吧？」
「行，我們現在慢慢過去吧。」關麗珍起身，看了一眼大兒子和二兒子，「這樣，老大老二你們就不去了。飯店桌子也沒那麼大，我和你爸陪著就行了。」
「好的，媽。」陸修遠搭話，又對金振海他們說，「那金叔、嬸子，下次有機會來家吃飯。」
「哎呀，你這是做什麼！」吳海霞拉著關麗珍說，「孩子們都去，熱鬧！」
「嬸子，我托關係定下了樓上的單間，裡面是張大桌子，能坐下的。」陳森也勸道。
「不了不了，我跟你叔帶著漫漫過去就成。」關麗珍堅持。
陸海生也接話，「是啊，沒必要去這麼多人的。我們去就行，以後有機會一起吃飯。」
幾人推拉一番，最終還是只有陸海生夫婦帶著漫漫出了門。
陸修遠和陸修齊站在院門口送他們，陸修齊看著陳森推著自行車跟在父母身後走遠的背影，哼了一聲，被王秀蘭笑著推了一把，才轉回院子裡去了。
一行人推著自行車沿著前進街往國營飯店走去。
初秋的太陽暖融融地照著，路邊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了，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漫漫跟在父母身後，時不時側頭看一眼走在旁邊的陳森，他正和金振海說著什麼，側臉的輪廓在午前的陽光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