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過得很快。
第一天,漫漫跟著陳森坐渡輪去了江對岸的麥垸堤,第一次坐渡輪的體驗讓她興奮了一路。
渡輪慢悠悠地在水面上晃著,江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也不在意,趴在船舷邊看著渾黃的江水往後退,時不時回頭沖陳森笑一下。
奶奶家在一個河堤邊的小村子裡,幾間灰瓦土牆的房子,屋前種著一棵大棗樹。
去到奶奶家,倒是沒發生什麼很特別的事,奶奶熱情招待了漫漫,她對於陳森能找到一個家世條件這麼好的姑娘,還是很開心的。。
第二天,漫漫則跟著關麗珍帶著陳森一起回了臨湖大隊。
陳森被幾個舅舅拉著在院子裡說話,漫漫則跟著關麗珍進了廚房幫忙。
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漫漫才從三舅母口中得知,露姐的婚事已經定下來了。
漫漫其實好奇了一整天,舅舅家是怎麼同意露姐和方濟平的婚事的。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她不敢輕易開口問,只能把疑問憋在心裡,等晚上回到家才開口問關麗珍。
關麗珍在堂屋方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才輕輕開口說了事情發展經過。
那是八月底一天的晚飯後,方濟平的父親忽然提著禮上門了。
關家人都很驚訝,他們知道關露這一個月一直與方濟平有往來,也抱著半默許的態度讓他們倆相處。但他們始終沒有鬆口同意方濟平入贅的事,想著還能多花點時間觀察。
所以,當方父趁著夜色親自登門時,一家人全聚到了關外公的堂屋裡。
方父站在堂屋中間,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身形清瘦,但腰板挺得很直。
他先衝著關外公深深鞠了一躬,「冒昧登門,請各位見諒。」
關外公連忙起身扶住他,「你別這樣說,有什麼事坐下來好好說。」
話音剛落,堂屋裡一下安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楚。
方父尷尬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我這貿然開口實在唐突,但為了濟平的未來,我不得不厚著臉皮替他來尋個機會。」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勇氣都攢到了一起,「你們應該都知道,我們一家是從京市來的。我被下放的原因,是因為我有留洋經歷。」
「與其讓大家私下猜測,或者聽孩子轉述不準確,我今天想過來告訴你們實際情況。了解情況後,你們能不能接受濟平,我們都能接受。」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分,「我之前是京市濟和醫院的內科主治醫師。建國前,我赴歐美進修了四年,建國後主動回國,在醫院任職。」
「但運動開始後,我被劃為了右派。確認下放的時候,我已經登報與濟平斷絕了關係,是濟平不放心我跟他母親的身體,堅持要陪我們一起下放,不惜放棄了自己的學業,跟著我們到了這裡。」
「這麼多年,他就跟著我住在茅草屋裡,本該拿手術刀的手,扛著鋤頭和鐮刀做著農活。」方父說到這裡,聲音微微發顫,「我說這些,不是為自己開脫,也不是想逃避責罰,更不是抱怨農活苦......」
「這只是一個父親,心疼本該前途無量的孩子。我知道以我的身份說這些,犯了很大的忌諱。但……」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我不忍心看著孩子第一次為了我們放棄了學業和未來,又要因為我而放棄他喜歡的女孩。」
堂屋裡很安靜,只有角落裡有人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從跟小關同志有來往之後,我發現濟平有了這個年紀該有的活力和精氣神,」方父的語速慢了下來,「我十分為他感到高興。可我也知道,因為我們的身份,他和關同志的關係遲遲定不下來。我心痛啊!」
說到這,他抬手捶了捶自己的左胸。
「所以,我今天過來,是懇求你們能給濟平一次機會。我可以保證他的身份是清白的!他是以知青身份一起跟過來的,絕對不會有政治上的不好影響。」
「而且,他是自願入贅的,濟平一定會好好待關同志。他們成婚後,濟平也可以與我直接斷開聯繫,」方父的聲音沉下去,「我只需要他過得好就行。」
他說完,又站起身來,衝著堂屋眾人深深鞠了一躬,「我今天說的這些都是發自肺腑。你們可以相信,也可以質疑,甚至去舉報,我都接受。只是……希望你們能給濟平一個機會。」
他直起身,目光在堂屋裡緩緩掃過一遍,見無人應聲,只能輕嘆一聲,轉身準備離去。
「方同志......」關外公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
方父的腳步頓住了。
「你剛剛所說的,我都相信。但孩子們的事情不是小事,」關外公的聲音緩慢而清晰,「請給我們一點時間商量定奪。」
方父轉過身來,眼眶已經紅了,「好的,好的……感謝關老同志的答覆,感謝各位!」
漫漫聽到這裡,忍不住好奇地問,「所以舅舅他們都同意了?」
關麗珍嘆了口氣,「他們本來就沒有打算反對,露露跟小方相處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里,露露每次跟他見完面都會回家一五一十說兩人相處細節,長輩們都聽著看著呢。」
「那露姐什麼時候辦婚禮?我們是不是可以準備去吃喜酒了?」
「他們不辦婚禮。」關麗珍搖了搖頭,「就算小方是知青身份,可大家都知道他父親是被下放的……辦婚禮太招眼了。」
漫漫明白了,換了個問法,「那他們打算什麼時候打結婚證?打了結婚證,方濟平的戶口是不是就可以完全遷到舅舅家了?」
「對,這樣他就跟方家沒什麼關係了。」關麗珍點了點頭。
陸海生一直坐在旁邊聽著,這時候插了一句,「其實這樣對小方來說也是最好的。有了臨湖大隊的戶籍,以他的才能和學識,是可以申請做赤腳醫生的,以後他也能有更好的出路。」
漫漫沒想過這一點,歪頭看向陸海生,「爸,你說的這個,能這樣操作嗎?」
「可以的,」陸海生肯定地點了點頭,「小方是大學生,雖然沒有畢業證,但他的學歷是別人比不上的。只要能爭取到赤腳醫生的培訓名額,他以後在村里當個村醫絕對沒問題。如果他有野心,再往上發展也不是不可能。」
「你爸說得對,這個你舅舅他們也考慮到了。」關麗珍沒說出來的是,舅舅們還擔心小方有出息了會拋棄露露,在家裡為此爭論了好幾回。
「那露姐什麼時候打結婚證?」漫漫追問,「我到時候回去給她送結婚禮物。」
「具體時間還沒定,你下次回去把禮物帶上就行。」
「好!」漫漫乾脆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