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後,大家再回到工作崗位,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無他,都在期待春節的到來了。
車間裡掛起了新的月份牌,一月一日那一頁被撕掉,露出二日,上面還印著毛主席語錄,紅色的字在灰撲撲的車間裡格外顯眼。
一九七一年的第一個工作日並沒什麼不同,早會、開工、下班。
趙主任照例站在生產板前面說了這個月的任務安排:工況追加訂單、百貨公司冬季成衣少量補單,以及開春的試樣。
總的來說,農曆春節前的這大半個月,生產安排都十分輕鬆。
因為輕鬆的生產安排,整個車間的工作氛圍又肉眼可見地鬆散了。
漫漫邊做著排版邊問高琴,「師父,我們廠里一般年前會有什麼活動啊?我記得小時候,我還跟著我爸去過他們廠的迎春活動呢,我們廠有沒有啊?」
「有啊,每年都有。」高琴直起身捶了捶腰,「什麼表彰大會、茶話會、比武大賽……你等著吧,下星期就會出具體安排了。」
漫漫注意到高琴的動作,「師父,您腰不舒服嗎?」
「昨天搞大掃除的時候閃到腰了。」高琴神色無奈地答道,「家裡有個不靠譜的皮猴,要他幫我一起抬東西,結果抬一半人跑了。我當時就感覺這後腰被扯了一下,今天彎腰起身都有些酸脹。」
「那您這段時間儘量不要彎腰做事,」漫漫提議道,「要不我們兩個分工合作吧?您來排版,我來裁,排版坐著就行了。」
她也不管高琴是不是同意了,幫她把椅子搬來擺好,又按照她的工作習慣把要用到的樣板都在面前分類擺順。
高琴看著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好笑地接受了她的好意,「哎呀,我這做夢都想要個女兒的,結果家裡生了三個皮猴子,一天到晚鬧得腦袋都是脹的。」
高琴很少在廠里聊家裡的事,難得開口,漫漫就順著她的話往下說了,「您家有三個兒子啊!這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呢!」
「你可別羨慕!」高琴好笑的搖頭,「都說多子多福,我呢暫時是還沒享受到那個福氣。」
「你要說生兒子最大的快樂是什麼,那可能就是生下來那一瞬間大家都誇你厲害,生了個兒子的時候吧。」
她自己說著都覺得這個說法好笑,笑了幾聲後又繼續,「實際上啊,養兒子的累只有自己知道。」
「我媽還常說養我辛苦呢,也說我是皮猴子性子。」漫漫笑,「是不是當媽都喜歡這樣說自己孩子?」
「可能吧。」高琴也覺得好笑,「因為只有當媽的才知道養孩子的辛苦啊。一手一腳帶大的孩子,別人只能看到表面的,箇中艱辛就只有自己清楚啦。」
一上午時間就在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中度過了。
車間裡的陽光從高窗照進來,在案板上鋪了一層白亮的光,把飛揚的布毛絮都照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風吹進來,已經帶了臘月特有的那種陰冷。
中午吃過飯後,漫漫跟劉芳跟著燕玲來到了辦公室。
自從天氣變冷後,三人中午的基地就轉到了燕玲的辦公室。
她的崗位是辦公室的文書辦事員,兼顧文件簽收登記、拆封、編號、傳閱、油印、對外信函、向上輕工局報送報表、文件歸檔,還有厂部的公章和電話接聽等零碎工作。
午休時間辦公室大多數時候只剩她一個人,漫漫兩人過來休息倒也沒有很大的問題。
漫漫搬了把椅子圍到燕玲的辦公桌前,「我想了一下,你不要織森哥那個同款紋路,教你一個新紋路吧。」
燕玲好奇地問:「什麼紋路?」
「你這有沒用的紙嗎?我畫給你看?」
《蘇聯服裝裁剪與縫紉》那本書,漫漫最近已經自學到了基礎單品製圖。
這段時間她跟著描圖,畫技暫且不說,簡單衣服款式圖已經是有模有樣了。
她接過燕玲遞來的廢紙,幾筆勾勒出一件上衣的樣子:
圓領,沿衣身前胸和兩個袖子均勻分布數條垂直向下的單絞花紋,單絞花紋中間填補桂花紋,下擺和袖口則用寬幅的雙羅紋收口。
漫漫邊畫邊講解,然後又分別畫出了單絞花紋和桂花紋的細節圖。
燕玲都看呆了,「漫漫……我可能,織不了這麼複雜的……吧……」
這是漫漫沒想到的,她遲疑著開口,「你買的毛線是哪種?」
燕玲連忙從桌下拿出她準備的毛線,是那種麻灰色的粗毛線。
漫漫拿到手上捻了捻,建議道,「要不,你整件衣服織桂花紋?那樣就不用算針數,而且桂花紋比絞花紋好織一點點。」
她又問,「下擺和袖口的雙螺紋,你會織吧?」
燕玲點頭。
漫漫放心地笑了,「桂花紋就是在平針的基礎上加上反針,也就是一針正針、一針反針。等到下一行的時候就對應一針反針、一針正針。」
她看著燕玲那有些懵懵的表情,「這樣,你先起針,把下擺織好了,我再教你桂花紋的織法。」
燕玲忙點頭,然後拿出自己的棒針開始算針數了。
劉芳看她倆終於討論完了,在一旁星星眼開口,「你們也太厲害了吧!我連圍巾都不會織……」
「你想學嗎?我教你呀!」漫漫主動開口。
「我學過,也嘗試著織過,但是不行。我這十根指頭就不是幹這個活的料,怎麼都配合不到一起去。」
劉芳伸出自己的手指看了看,又拉過漫漫的手看,「我們這看著也一樣啊,怎麼就差別那麼大呢!」
「那我就平衡了!」劉芳嘻嘻笑道,「我做飯可好吃了,真的!下次有機會做飯給你們吃。」
「那行!」漫漫一揚下巴,「我不會做,但是我很會吃的!」
燕玲在手指翻飛里插話,「還有我!我也很會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