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依次圍著方桌坐下，陸修齊挨個地給桌上的杯子倒滿酒水，以及糖水......
當然，給父親、大哥和自己倒的是供銷社買來的散裝谷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搪瓷杯里微微晃動。
而給母親、大嫂、漫漫和小陽陽倒的是糖水，金黃的桂花糖水從壺嘴傾瀉而出，清甜的香氣四散開來。
糖水是關麗珍秋天一層鮮桂花、一層白糖，在乾淨玻璃瓶裡層層碼放密封醃製的，溫開水一衝醃透的金桂花瓣在水裡舒展開，清甜的香氣四下漫開，像一朵朵秋天被泡進了冬天。
陸海生端起面前的酒杯，在桌上輕輕頓了一下，「來，咱們一家人，碰一個。」
大家紛紛端起面前的杯子，幾隻杯子輕輕捧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陸海生先開口，酒杯舉得平平的，「新的一年，只求全家老小身體硬朗，日子能夠平平安安，踏踏實實地過好。」
關麗珍捧著搪瓷缸，眉眼溫和，「願你們上班的順順利利，家裡也都和和氣氣。」
陸修遠神色穩重，抿了抿嘴，「希望家裡諸事順心，爹娘少操勞。」
王秀蘭淺淺笑著，「祝爹娘身體康健，一家人無病無災，小陽陽平安長大。」
陸修齊性子活絡，抬了抬手裡的酒盅，咧嘴一笑，「祝我們新年事事如意，想吃啥都能置辦上！」
漫漫捧著飄著桂花的糖水缸，嘴角帶笑，「願家裡人都好好的，新一年少些煩心事。」
輪到陽陽了，他被王秀蘭抱在膝頭，小手攥著小小的茶缸邊，似懂非懂地學著大人的模樣，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過年好！吃肉肉！」
一席人聽完，全都哄然笑開。
陸海生仰頭抿下一口谷酒，「好，都記在心裡了！現在，都動筷子，吃年飯。」
這一餐團年飯大家吃得熱熱鬧鬧，堂屋裡煤爐燒得旺旺的，暖意驅散了屋外臘月的寒氣。
關麗珍一個勁地給大家夾菜，紅燒肉往陸修遠碗裡擱，肉丸子往陸修齊碗裡夾，給王秀蘭舀了一大勺雞湯，魚腹上最嫩的那塊肉被她小心挑出來，被分別放到了陽陽和漫漫的碗裡。
陽陽嘴巴塞得鼓鼓囊囊，一邊吃著魚肉，一雙眼睛還時不時瞟向杯子裡甜甜的桂花糖水。
屋裡熱鬧地吃著，外面鞭炮聲也不斷，近處遠處此起彼伏地響著，隔著窗紙傳進來，悶悶的，卻讓人心裡踏實。
除夕的年味兒就這樣滿滿當當地漾在這處大雜院的小屋之中，像是鍋里翻滾的湯，沸騰著，冒著熱氣，把一年到頭積攢的冷清都燉化了。
按照陸家的規矩，中午吃過年飯之後，下午大家就可以四處去玩耍，到晚上再回家，全家聚在一起吃過晚飯再守歲。
接著就是按照習俗各方拜年了：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街坊。
初一崽的意思是兒子、本家兒孫，在自家或回鄉下本家，給自家父母、族裡長輩拜年、祭祖，同姓族人互相串門。
因此初一一大早，陸海生就會帶著一家人回去大隊陸家老宅，跟著陸家本家的族人互相串門拜年並祭祖。
祭祖這事主要是男丁們的任務，漫漫就是跟著關麗珍帶著陽陽在老宅里守著，偶爾招待幾個上門拜年的客人。
陸家老宅的堂屋裡擺著供桌，桌上點著紅燭，燭火在穿堂風裡微微搖曳，把牆上祖宗牌位的影子晃得時深時淺。
漫漫坐在廊下，看著陽陽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蘆花雞跑，小短腿一顛一顛的，哈哈哈的笑聲跟蘆花雞咯咯咯的驚叫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別樣的熱鬧。
初二郎則是指女婿上門拜年。按照習俗，初二這天外嫁女要回娘家。
往年的這一天，陸修遠會陪著王秀蘭帶著陽陽回娘家，其他人跟著關麗珍一塊去關外公家。
但因為今年漫漫跟陳森訂婚了，這天陸家要招待未來女婿，加上漫漫和陳森兩人上午都要值班，所以關麗珍回娘家的日子就往後騰挪到了初三那天。
初二一大早，陳森就接上漫漫一起去廠里值班了。
春節期間沒有實際生產任務，值班說白了就是在車間做基本安全巡查：檢查門窗是否關好、電閘是否斷開、有無跑冒滴漏。
漫漫一上午都跟著其他班組的同事在車間裡巡查並聊天，從東頭走到西頭，再從西頭走回東頭，腳下是水泥地面細碎的迴響，耳邊是同事們絮絮叨叨的家長里短。
誰家準備的年貨備了多少，誰家孩子快要訂婚，誰家過年要回鄉下探親，各類家長里短一股腦往漫漫耳朵里灌。
時間就在這一片家長里短的閒談里悄悄溜走，轉眼就到了下班時間。
交完值班登記簿，簽好名字，漫漫裹緊身上的棉襖走出廠門，心裡暗自感嘆：果然不管在哪裡，家長里短的八卦都是打開人與人距離最快的鑰匙。
到廠門口的時候，看門大爺正坐在門衛室里烤火，漫漫隔著窗戶跟他道了聲新年好，大爺笑著從窗口遞出一把瓜子：「新年好！值班辛苦了！」
漫漫接過瓜子，道了謝，快步跑向廠門外那棵梧桐樹底下停著的自行車。
「你什麼時候來的？」漫漫驚奇，「每天下班能按時接到我就算了，值班你也能在我出來的時候就守在這兒。」
「我也剛到。」陳森眉眼舒展，睫毛上還沾著一層薄薄的霜氣，「不過就是算好了時間，然後自行車踩快點而已。」
漫漫小心跳上車，坐穩之後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走吧，回家吃飯。今天你可是毛腳女婿新年第一次上門，這頓午飯可是專門招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