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張泰勻意外地看向這個說話的小姑娘。
小姑娘長著一張小圓臉，嫩生生的，看著應該還沒二十。
他饒有興趣地開口，「你說自己有做了改版，畫過紙樣，改了版型？是什麼類型的衣服？如何改的？」
就在漫漫開口的時候，雲城這邊所有人都為她捏了一把汗。現在張師傅三連問一出來，不由也替她感到緊張。
漫漫輕挪了一下椅子，站起身來，「我身上這條襯衫裙就是我自己改了版型之後，又依照我自己畫的紙樣做出來的。」
「小姑娘，你走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張泰勻一直沒太關注大家穿的什麼衣服，現在外面大街上的衣服都是差不多的款式、差不多的版型，而且這小姑娘一直坐著，只看肩膀那塊，也並沒有看出很大的不同。
「您稍等。」當著這麼多人，漫漫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起身走到張師傅那邊前，她又彎腰從包里拿出自己的自學筆記本和畫了版型的畫畫本。
「這是我自學做的筆記，還有就是對一些常規衣服做的版型修改畫的圖。」漫漫走到張師傅身前，將自己的本子遞給了他。
漫漫這邊的一舉一動都被大家看在眼裡，在她說出身上裙子是自己改版之後，大家都不免多看了兩眼，緊接著會議室里又傳出嗡嗡嗡的交談聲。
張師傅伸手接過漫漫的筆記本，隨便翻開一頁。可只掃了幾行，他猛坐直了身子。
那幾頁記錄的尺碼計算方法、製圖公式和記號標註，如果他沒看錯的話……他有些吃驚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姑娘，又翻看了她所說的改版圖。
「各位不好意思，我要帶小姑娘去我那邊進行單獨考核......」張師傅看了一眼徐組長跟歐陽廠長，又看了一眼雲城這邊的主任，「會議結束前，我會帶著小姑娘回來的。」
「你叫什麼？」他指著陸漫漫。
「陸漫漫，我叫陸漫漫。」
「好，小陸，你跟我來。」說著也不等廠長几人答話，便起身抬腳往外走去。
方啟元看了一眼歐陽廠長他們，「那小陸，你快跟著張師傅過去吧。」
「好的主任。」漫漫朝眾人微微欠身，轉身快步跟上張師傅出了會議室的門。
漫漫一路小跑，跟著張泰勻到了樣品間。
這是廠區平房裡辟出來的屋子，廠里人習慣叫樣品間，正式歸屬技術組下面的樣品組。
屋子三十來平，水泥地掃得乾淨，木框玻璃窗透進天光，拉著半舊粗布窗簾。
進門便是主工作區，靠牆立著一排原木衣架，多數樣衣都罩著白布，只有幾件等候外貿審核的樣衣露在外面。靠牆高大木櫃配著銅掛鎖，裡面存放紙樣和封樣工藝單。
靠窗擺兩張寬大木長桌，兩名女工埋首伏案，拿鋼尺、劃粉在牛皮紙上勾畫紙樣。
房間角落擺一台平縫機，一位女工正安靜地縫製樣衣。
屋子靠里，一道整面的實木木板隔斷隔出一間小房，裝著一扇木門，這便是張泰勻單獨的打版工作室。
張泰勻推開木門，示意漫漫跟他進到隔間裡。
工作檯厚重的木板面上，滿是常年劃線留下的白痕，牛皮紙紙樣、各式尺子、劃粉整齊擺放在桌面，鐵皮盒裡碼放著大頭針。
「小……」張泰勻開口，忽然卡住。
「小陸，陸漫漫。」漫漫禮貌開口，「路漫漫其修遠兮的陸漫漫。」
「抱歉，我最近記性有些差。」張泰勻有些不好意思，說著又跟著重複，「路漫漫其修遠兮……」
「好名字！你父母一定是對你充滿了期待的。」他一笑，「小陸，請坐，我們來好好聊聊。」
漫漫小心地在張泰勻對面坐下，「您請講。」
「我們一樣樣來哈……」張泰勻拿起桌面的老花鏡戴上。
「首先，你這個筆記本上記錄的那些個內容，不像是我們自己的東西……」他略抬眉，視線從老花鏡上方直射向漫漫，「這個可能需要你進行解釋。」
漫漫有些緊張，她手在裙擺上摩挲了兩下，又伸手撫平剛剛抓出來的褶皺。
「我之前偶然在我們省……造紙廠的……得了三本書，一本書名叫《蘇聯服裝裁剪與縫紉》，還有兩本是……日文的，我不知道書名……」她越說聲音越低，便也沒有注意到張泰勻表情的變化。
張泰勻注意到小姑娘情緒的轉變，笑著開口了，「沒事的，在我這裡，這些書都是好東西，是可以大肆印發了給大家學習的。」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
「我們現在不說這些書，來說說你自學的成果吧。」他翻開了漫漫的畫圖本，「這些都是你自己畫出來的？沒有其他人參與？」
「對！」漫漫指著第一幅圖，「這個就是我身上這條裙子的圖，只不過裡面的改版都是模仿那三本書里的款式來的。」
「你站起身來，我仔細看看。」張泰勻也從桌後站起來，圍著漫漫轉了一圈，「你自己介紹一下改的地方以及改版前後對比吧。」
漫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接著緩緩開口。
「我從領口開始講起吧。」漫漫看一眼張泰勻，在他鼓勵的眼神中，開始一一解釋自己當時的想法以及改版的思路。
從最初的磕磕絆絆，到後面的流暢自如，她越來越投入，雙眼中仿佛都亮著光。
張泰勻看著小姑娘自信講說，也滿意地點了點頭。
說完襯衫裙，漫漫又把本子攤開，把裡面孕婦裙、裙裝、褲裝、男士襯衣的那些改版都一一說了。
張泰勻很是滿意，又考了她幾個尺碼換算的問題，漫漫也從容應對，按照之前做的筆記將尺碼準確無誤地報了出來。
「你之前是什麼崗位的？」張泰勻想了想忽然問道。
「裁剪崗的，負責輔裁。」漫漫如實回答。
「輔裁啊……」張泰勻走到牆角柜子處，拿出一本厚厚的面料冊子，「你做過裁剪崗，那麼這些面料你懂多少？」
漫漫有些不好意思，「很多面料我只在書上見過，一些特性我也只是看過文字。實際上我們日常操作的面料都是廠里常規的棉布、卡其布，厚實耐磨，做工裝、被服用得居多。」
「沒關係，你來看看，這些面料，你認識什麼，有什麼特性，需要注意什麼。」張泰勻把冊子放在兩人中間的桌上，「你會什麼就說什麼，不要怕說錯。」
「好！」漫漫伸手打開冊子。
說是冊子，其實是張泰勻這麼些年自己收集的面料做成的標本冊，每一頁貼著一小塊面料，旁邊用鋼筆標註著名稱、產地、門幅和特性。
漫漫一頁頁翻過去，遇到認識的就會開口說上幾句，遇到不熟悉的就老實承認，張泰勻也會適時開口給她進行講解。
時間不知不覺又過去了半小時。一老一少在這間工作間裡，一個講一個聽，偶爾插幾句問答。
偏兩人對時間流逝毫無察覺，直到工作間的門被敲響。
一老一少的思路被敲門聲打斷，張泰勻抬手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了三點半了。
門外這時傳來周幹事的聲音，「張師傅，廠長那邊問您是否已經考核結束，大家都在等著您的結果。」
張泰勻笑著點了點頭，對著陸漫漫說，「走吧，我們現在去通知他們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