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日，是漫漫在滬市第十五服裝廠樣品間跟著張泰勻學習的最後一天。
在滬市學習的這一個月，漫長而又短暫。
漫長是因為每一天都被塞得滿滿當當，從早到晚都有學不完的東西。短暫又是因為回頭看時，那些日子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
剛開始那幾天，張泰勻沒讓她動手，只讓她看、摸、記。
看，是看外商來樣和來圖。
掛在樣品間衣架上的那幾件外商來樣，是最直觀的參照。張泰勻一件件取下，教她翻看內里、對縫、看領口弧度和袖籠吃勢。
張泰勻讓她先把這些英文標註逐字逐句抄下來，再對著實物樣衣找到對應的部位量點，把每一個參數的測量位置、標準尺度徹底摸清。
摸，是摸十五廠的基礎母版。
基礎衣身、袖、褲的全套牛皮紙母版，被反覆裱壓得硬挺平整，常年經手的邊緣已經磨出細膩的毛邊。
張泰勻把母版攤在案台上，讓她手掌覆上去，掌心貼合紙面，親手感受紙樣的每一處弧度，體會領口到袖籠的肩斜落差、腰線的收放尺度、臀圍的松量預留。手指順著輪廓走一遍，比看圖紙記數字要清楚得多。
除了版型輪廓，還要摸透面料的縮水餘量。棉布、府綢、卡其布，每種面料的下水縮率各不相同，對應的樣板預放尺寸也有差異。
漫漫親手比對母版上的標註，摸清不同面料的放量規律，才算弄懂製版時的取捨分寸。
記，是記紙樣規範和工藝單。
淨樣、毛樣、刀眼定位、絲縷走向、樣板編號、版本留存，一條條行業規矩、廠內規範，都被漫漫工整抄錄在筆記本上。
張泰勻拿出往年的外貿訂單，拆開完整工藝資料，帶著她對照樣衣、比對圖紙，逐項弄懂縫份對應的工藝標準，理清領、袖、口袋各部件樣板的配套邏輯。
這時的陸漫漫，像一塊干海綿，貪婪吸收著水池裡所有新鮮的專業知識。
進到樣品間的第二周，基礎功底紮實後，張泰勻終於放手，讓她獨立上手實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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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外商尺寸標準與實物來樣，漫漫獨立在牛皮紙上繪製全套紙樣，衣身、袖片、衣領、口袋、輔料樣板，依次規整繪製。
畫完後先自我核驗，核對各部位尺寸，校正尺寸誤差，檢查拼接線條是否順直、結構角度有沒有衝突。
等到確認自檢無誤後，張泰勻便將她繪製的樣板交給樣衣工裁片打樣。
漫漫全程守在一旁，觀摩縫製的全過程，親眼看著自己畫的紙樣變成成衣，直觀發現版型、結構問題。
曾經只會被動吸收的她，漸漸開始主動輸出、獨立思考，乾涸的海綿，終於吸飽了學識與經驗。
時間來到了第三周，也來到了最難的部分，改版調型。
初樣縫製完成後，張泰勻帶著漫漫一起量成品尺寸，匯總樣衣工的實操反饋。
肩斜不對？袖山太高？腰臀落差不夠？
針對每一處問題，張泰勻都引導她溯源深究：是面料縮水預判偏差，還是紙樣本身結構缺陷？是縫製工藝可以微調補救？還是必須改動樣板徹底修正？
一次次復盤、一遍遍改版，漫漫的技術在反覆打磨中愈發紮實，如同反覆擠壓的海綿，褪去浮躁，越發緊實厚重。
最後一周，是收尾復盤與結業考核的階段。
在這一周，漫漫跟著張泰勻完整體驗了一遍外商定版全流程，並且熟練掌握外貿訂單技術資料的整理歸檔。
除此之外，張泰勻還破例教了她基礎推檔，也就是同一版型、多個尺碼的紙樣縮放原理，算是額外給她補齊了短板。
短短一個月，光原始筆記漫漫就記了兩本半，密密麻麻全是數據和簡圖。
這天下班前，張泰勻對漫漫進行了最後的考核。雖然實操還達不到老師傅的熟練程度，但是她對於外貿製版、全套工藝的理解與掌握已經十分令人滿意了。
「小陸，你給我一個你的通信地址吧。」 張泰勻笑著說，「我們這一個月的學習交流，可不能因為你離開就斷了。你回去之後工作上遇到難處，隨時可以來信問我。」
漫漫聽到他這個要求，自然不會拒絕，連忙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寫下她的私人通信地址，抬頭笑道，「張師傅，那以後就要常麻煩你了，你到時候可不要嫌我煩。」
張泰勻接過地址，被逗得哈哈大笑，「肯定不會嫌你煩。」
他從隔間裡拿出一個小布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樣往外掏。
最先拿出來的是一本翻舊的《服裝裁剪》，「這本裁剪書你拿著，是國內最基礎的版型製圖教材。裡面有很詳細的裁剪製圖步驟，你可以試著跟著上面的圖樣練習畫版，這對你打好製版底子很有幫助。」
接著是一疊手抄油印頁，「這是我整理的外貿製版注意事項、常見問題修正辦法，你回去之後慢慢看，有任何不懂的地方一定要寫信給我。」
「還有這十塊布樣。」他遞過來一小份布樣夾，「這十種料子是外貿訂單里最常見的，你回去多摸、多感受，記牢不同面料的手感、厚薄、垂感和縮水特性，做製版的，手感和記性一樣重要。」
他最後把空袋子也一併遞了過來，「我們這一行沒有捷徑，全靠日積月累。我幹了一輩子，攢下這點經驗，能傳下去、幫到你們年輕人，就是最值的事。好好干，你穩紮穩打，以後肯定能出成績。」
漫漫捧著沉甸甸的書本、布樣與筆記，心頭溫熱，一時不知如何言語。
她鄭重地對著張泰勻鞠了一躬：「太謝謝您了，張師傅！這一個月費心教導，還贈我這麼多寶貴的資料。」.
張泰勻伸手扶起她，「好了，別這麼煽情，我年紀大了，情緒波動不能太大了。」
他抬手摸了摸眼角，眼底滿是期許，「我把我的私人通信地址夾在書里了。回去之後，不管是版型難題、工藝疑問，還是工作上的難處，只管來信。」
夕陽透過樣品間的玻璃窗落進來，灑在泛黃的紙頁與細碎的布樣上。
這一刻，漫漫收穫的不僅僅是書本、布樣與手抄筆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許與手藝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