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隱約感受到身後漫漫的情緒變化,「你不用擔心陳家夫妻的態度,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我們就馬上離開。」
「嗯?」漫漫猛一下沒反應過來,等理解了陳森話里的意思後,又頓覺心疼。
想起昨天婚禮後的對峙,她伸手抱緊陳森,「嗯,我不擔心,只不過第一次去,有些……好奇……」
陳森聽著她這話,笑出了聲。
漫漫就著他的笑聲問,「你爸媽兄弟都是什麼樣的人啊?」
「自私的人。」陳森毫不猶豫開口,「自私的父母和自私的兒子。」
說完沉默一瞬,又補充道,「我也是自私兒子中的一個。」
漫漫蹭了蹭他的後背,「你才不自私,而且就算自私,站在我們的角度,也是好的自私。」
陳森沒料到漫漫會這樣說,他想了想,似乎這樣說也沒問題,每個人在自己的立場看自私,都是好的。
見他沒再出聲,漫漫又問道,「那大嫂是什麼樣的人?」
「我不知道,沒跟她相處過。」陳森如實回答,「但是能夠在陳家跟他們和睦相處的,也不會是什麼簡單的人。」
漫漫心下微微嘆氣,這一家子,以後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去了。
她想到昨天看到的徐蓉的肚子,「大嫂應該快生了吧?」
陳森回憶了一下,「我是去年過小年的時候知道她懷孕的,到現在,應該快了吧……」
他語氣略帶有幾分不確定,「今天回去吃飯,你儘量離她遠一點,管她是好或者不好,我們少跟她打交道就是。」
「嗯,我知道的!」漫漫也是這樣想的。
兩人交談間,就來到了竹木農具廠家屬院。
兩人一路往裡,有認識的嬸子大娘會主動出聲打招呼,陳森也會面帶微笑回應,並給一兩顆喜糖。
漫漫好奇,「你身上居然帶糖了?」
「出門的時候抓了一把,也沒幾顆。」他笑,「喜事嘛,當然要多多分享!」
一路打著招呼,兩人很快到了陳家那條巷子口。
吳淑雲正在水池邊洗菜,聽到鄰居跟陳森打招呼的聲音,她驚喜出聲,「老二,你們回來了!」
說著也不管正在洗的菜,一把拉過漫漫的手,「老二家的,快跟我回家。今天我在市場買了一隻老母雞,中午就燉上了,晚上吃剛好燉得軟爛入味!」
漫漫被她這樣拉著,感覺有些彆扭,又不好掙脫開,只得順著吳淑雲的力道往陳家方向走。
她求助地看一眼陳森,就聽陳森開口,「漫漫你等我一下,幫我提一下東西。」
吳淑雲聽到這話停下腳步,佯怒瞪了一下陳森,「你好手好腳的,還要你媳婦提什麼東西。」
話雖這樣說,手上的力道卻是鬆了,「那老二家的,你先幫著老二提東西,我回去淘米煮飯去。」
漫漫走到陳森身邊,歪頭問他,「我等下提什麼?」
「什麼都不用你提!」陳森淺笑,「我就是找個藉口而已。」
「可是等下進屋子,我手裡沒東西,你媽會說什麼的吧。」
「放心,我不會讓她說你的。」
「那……行叭……」
等兩人進到屋裡的時候,吳淑雲正好開始煮飯。
她看著手裡拎著東西的陳森和空手的漫漫,嘴角下撇。
陳森看她這樣子,舉起手裡的東西,「這糕點和掛麵放哪裡?還是放柜子里嗎?」
「給我吧,我來放。」吳淑雲伸手接過東西,又瞥了一眼漫漫,忍住沒出聲。
漫漫跟在陳森身後進到陳家外間,逼仄的屋內現在只有徐蓉在做小孩衣服,其餘人都不在。
「你爸跟大哥出去有事去了,小弟出去玩了,等下就回來。」吳淑雲把東西收進裡間,又隨口對漫漫說,「老二家的,你隨便坐哈,順便陪你大嫂做做衣服聊聊天。」
說完也沒等漫漫應聲,就直接出了門。
漫漫沒敢挨著徐蓉坐,看著她的大肚子,她心裡有些發怵。
她心裡只覺奇怪,燕玲當時大肚子的時候,她們還會開玩笑似的在肚子上輕輕拍打,現在看徐蓉的大肚子她卻覺得有些害怕。
徐蓉看著拘謹挨著陳森坐著的漫漫,笑著打招呼,「小陸啊,聽說你是在被服廠上班,那你會做衣服嗎?」
「不太會。」漫漫答道,「我雖然在被服廠,但不是做衣服的崗位。」
「哦,這樣啊……」徐蓉聽到這個回答,繼續開口,「不過小年輕結婚後,最好還是學一下做衣服的手藝,不然總要花錢請師傅做還是太划不來了。」
「是,我媽也是這樣說。」漫漫笑著應付,「我手笨,可有得學了。」
說著她順嘴誇起了徐蓉手藝,「不過我看大嫂這小衣服做得可真好啊!你這肚子好大啊,幾個月了?」
徐蓉被誇得嘴角翹起,她輕撫上自己的肚子,「這個月就要生了......可算是要生了,肚子大了幹什麼都不方便!」
一聽要生了,漫漫就恨不得坐得再遠一些。
無奈何外間就這樣大,她再動也動不了,只得出言附和,「我是聽說懷孕越到後期越辛苦,看你這肚子這麼大......孩子肯定長很好。」
「是吧!我們都這樣覺得。」她手裡針線活沒停,邊做邊絮叨說著,「我就想著孩子在肚裡的時候多吃些,到時候給他們老陳家生一個白白胖胖大孫子,我也就對得起他們家了。」
說完她抬頭看了眼漫漫,微微皺眉,「你還是太瘦了一些,聽我的,你還是要多吃點長胖點,這樣才好生孩子!」
這話漫漫沒法接,正想打著哈哈應付過去,陳森就開口了,「大嫂,生孩子不是為了對得起陳家,他是一個獨立的生命、獨立的個體,不是用來完成什麼任務的!」
這話一出,室內氣氛頓時有些僵住。
徐蓉沒想到他會開口參與她們妯娌倆關於生孩子的話題,一時也不知道該怎樣回。
正在這時,就聽見門口傳來陳正旺跟陳鑫的聲音,徐蓉暗自鬆了一口氣。陳鑫這個二弟一直以來都不好惹,她是真不敢跟他起什麼爭執。
陳正旺進到屋內,看著屋裡坐著的陳森與漫漫,不咸不淡地開口,「老二回來了啊。」
漫漫起身,禮貌打招呼,陳正旺也只是淡淡點頭。
屋裡本來就逼仄擁擠,他們回來後,更是顯得侷促。尤其陳正旺身上還一股煙味,讓漫漫感到有一種窒息感。
陳森察覺出漫漫身上的情緒,看了一眼門外未散的夕陽,正準備出聲說搬桌子去外面吃飯,就聽吳淑雲在門口喊道,「老大、老二,把桌子搬到門口來,今晚我們在外面吃飯。」
陳鑫聽到喊聲,伸手拍了拍徐蓉,「你把你那個針線簍收一下,要搬桌子了。」
徐蓉聽到陳鑫的安排,便也收了手中在做的針線活,把針線簍拿進了他們的小隔間。
桌子在門口擺好後,漫漫跟在陳森身後搬了他們的椅子出門。
脫離開密閉的空間,呼吸明顯順暢起來,雖然空氣中現在瀰漫著左右鄰居炒菜的油煙味,但是最起碼空氣是流通的。
陳淼卡在開飯的最後一刻到家,隔老遠就聽見他咋咋呼呼的聲音,「媽,今天晚上有什麼好吃的?桌子都擺門口來了!」
「今晚吃山珍海味!」吳淑雲沒好氣回答,「你趕緊去洗手臉了來吃飯,這麼大人了還野一腦門子的汗回來。」
陳淼被懟也不生氣,先跑去水池那邊隨便用水沖了一下臉上的汗,又小跑著回來,一屁股坐到了桌前。
「今晚這菜果然是山珍海味了,有雞有肉還有魚!」他誇張喊道。
這聲音吸引了隔壁做飯的嬸子們,她們打趣道,「哎喲,淑雲今天做這麼豐盛啊!」
「那可不的,她家老二帶新媳婦回來了,可不得正式一點!」
「淑雲啊,你家這新媳婦看著真不錯誒,斯斯文文的。」
「我家小子什麼時候也能給娶一個這樣好媳婦回家就好喲!」
......
鄰居嬸子們的打趣被吳淑雲打了幾個哈哈就應付過去了,陳家這邊正式開飯了。
陳家吃飯也是一張方桌,七個大人圍著一張不大的方桌,難免有些擠擠挨挨。
這餐飯,怎麼說呢.....
菜色很豐盛,分量很紮實,氣氛也還算和諧,但是漫漫總覺得怪怪的。
每個人都埋頭吃著菜,時不時閒聊一兩句,但是陳森只是安靜坐在漫漫身側,很少接話。偶有兩句問到他頭上,他才簡單應上一兩句,餘下的時間都是沉默。
漫漫低頭扒著碗裡的飯,眼角餘光把這些都收進眼底。她能很明顯感覺到,陳森和這個家之間,隔著一層淡淡的距離。
一餐飯下來,漫漫吃得很是艱難,一個是口味實在吃不慣,再一個就是氣氛實在是壓抑。
等到大家都吃完,吳淑雲開始收拾碗筷。
漫漫想著她作為新媳婦第一天過來,也多少要做些事,所以就起身跟著一起收拾。
可手還沒碰著碗就被吳淑雲擋回去了,「你坐你坐,這油膩膩、黏糊糊的,別弄髒了你的手。」
聽到她這樣說,漫漫哦了一聲,就直接坐回去了。
剩下吳淑雲端著碗懵了一瞬,她心想著,這老二家的,到底是真蠢還是裝相?一般新媳婦聽到這樣的話,不都會堅持堅持表現自己的勤快嗎?
桌上其他人也被漫漫這一舉動弄得有些錯愕,桌上一時之間竟安靜了片刻。
陳正旺點了根煙,看向桌邊坐著的三個兒子,「一晃你們三也都長大了!老大、老二,你們現在都有自己的小家了……」
他吸了一口煙,淡青色煙霧緩緩漫開,他目光掃過陳鑫,再落到陳森身上,慢悠悠繼續說著,「這媳婦進了門,也就是我們陳家人了。既是陳家人了,就得守著陳家人的規矩……」
煙味隨著晚風飄散開,漫漫微微蹙了蹙眉頭。
陳森見著這一幕,打斷了陳正旺接下來要說的話,「爸,如果你沒有什麼很要緊的事,我跟漫漫就先回了。等下天黑了,騎車不安全。」
說完也不管陳正旺,他直接拉著漫漫起身,跟吳淑雲說了一聲,就推車離開了,經過鄰居家時還不忘跟他們打著招呼。
陳正旺一臉錯愕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想出聲喊住他們,又礙於鄰居家都看著,一時拉不下臉。
自行車推到主路,陳森跨上去,等漫漫在后座上坐穩了,腳下一蹬,車輪碾過竹木農具廠家屬院那條有些發灰的土路,拐上了大路。
晚風迎面吹過來,把身後那片家屬區的煙火氣和油煙味一股腦兒吹散在夜色里。
漫漫坐在后座上,伸手摟住陳森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感覺到他的脊背比平時繃得緊一些。
「森哥......」漫漫輕聲開口,「你不開心嗎?」
「沒有。」陳森乾巴巴答道,「我就是不想你聽他說那些有的沒。」
漫漫在他背上蹭了蹭,「沒事啦,我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的!」
她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森哥,今晚的月亮好圓啊!」
陳森腳下的車蹬慢了半拍,車輪碾過路上一片被風卷落的梧桐葉,發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碎響。
他嗯了一聲,聲音被風颳得有些發飄,「是挺圓的。」
漫漫沒接話,反而在后座上輕輕晃了晃腳,輕輕戳了戳他腰側軟處
「哎,你停一下唄。」她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陳森捏了剎車,單腳支地回頭看她。「怎麼了?」
漫漫沒應聲,麻利地從后座跳下來,鞋跟磕在路面的小石子上,差點崴到腳,陳森連忙伸手穩住她。
「不騎了,」她仰著臉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浸了水,「剛在吃的晚飯,我都沒消化呢,騎太快顛得胃都疼了。我們走一走,吹吹風多舒服。」
陳森哪會不知道她那點小心思,他沒戳破,只低笑一聲,「行,那我們走著回家。」
漫漫見左右都沒人,小心地湊到陳森身邊,胳膊輕輕一挽,把他的胳膊肘牢牢圈在了自己臂彎里。指尖還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袖口露出來的一點手腕,像小貓用肉墊蹭人手心似的,蹭得陳森心裡發癢。
漫漫挽著他的胳膊晃了晃,忽然眼睛一亮,指尖對著他的口袋輕輕點了兩下。
她仰著臉看他,月光落在她眼尾,亮閃閃的,「你還有糖嗎?我現在嘴裡發淡,你給我掏一顆唄。」
陳森腳步頓了頓,另一隻手往口袋摸去,他掏出兩顆水果糖遞到她面前,錫箔紙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漫漫沒接,雙手摟著他胳膊抱得更緊了,仰著下巴沖他笑,「你餵我。」
陳森低笑一聲,剝掉其中一顆糖的糖紙,遞到她嘴邊。漫漫張嘴叼住糖,甜絲絲的橘子味瞬間在舌尖漫開。
她含著糖,含糊不清地沖他眨眼,「還有一顆,你吃吧。」
沒等他動手,她已經伸手把剩下那顆糖拿過來,指尖輕巧地剝著糖紙,剝完她就踮起腳,把糖直接遞到他嘴邊。
陳森張嘴含住糖,橘子的甜香和漫漫指尖蹭過他嘴唇的軟熱觸感混在一起,剛才在陳家攢了一路的那點悶意,瞬間就被這股甜意沖得乾乾淨淨。
他伸手把人往身邊帶了帶,讓她重新挽住自己的胳膊,兩個人就這麼挨著,慢悠悠推著車往前走。
兩個身影一高一矮,慢悠悠地順著鋪滿月光的大路往前走。
遠處家屬區的燈火早就落在身後了,路邊的蟲鳴一陣接著一陣,風裹著秋夜裡涼絲絲的桂花香吹過來,輕輕拂動漫漫的髮絲衣角,整個世間安寧得像是只剩他們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