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了一個下午。
馬庫斯拉著楚狸和靳聿珩,坐在唐人街一家中餐廳的包廂里,一瓶接一瓶地灌酒喝。
楚狸看著面前這個頭髮花白、滿臉通紅的老頭,有點懷疑他是不是把這一輩子的話都攢到今天說了。
「狸啊!」
馬庫斯拍著桌子,眼睛紅紅的。
「你知不知道,師父這些年,過得有多苦!」
楚狸端著茶杯,默默喝了一口。
馬庫斯開始如數家珍。
「十二年前,我來的時候,那群老東西表面上歡迎我,背地裡天天笑話我!」
他豎起一根手指。
「周老頭,說我被MQ騙了,活該!」
兩根手指。
「陳老頭,說我痴心妄想,等不到你!」
三根手指。
「林院士,說我不自量力,一個老外還想收華國天才!」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在空中揮舞。
「還有江憲林那個老狐狸!當年就是他用你的名頭把我騙來的!簽合同的時候笑眯眯的,簽完就翻臉不認人!」
楚狸看了一眼旁邊的靳聿珩。
靳聿珩低著頭,嘴角微微翹起。
那個弧度,怎麼看怎麼像在憋笑。
馬庫斯繼續輸出。
「他們欺負我是外國人!欺負我不懂華國人情世故!欺負我心太軟!」
他捂著胸口,一臉悲憤。
「狸啊!師父真的太心軟了!這群老東西欺負你師父我啊!」
他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馬庫斯繼續說。
「後來我發現了這小子——」
他指了指靳聿珩。
「要不是他,我早就走人了!」
他吸了吸鼻子。
「可是你知道嗎?這小子也是個沒良心的!天天跟我頂嘴,我說一句他頂三句!讓他叫師父,他叫老師!」
靳聿珩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馬庫斯不理他,繼續哭訴。
「狸啊,師父在MQ這些年,真的是含辛茹苦、忍辱負重、臥薪嘗膽、臥冰求鯉……」
他的成語開始亂飛。
「你一定要替師父報仇啊!」
楚狸看著他那個樣子,有點想笑。
但她忍住了。
她輕輕拍了拍馬庫斯的後背。
「馬庫斯教授——」
馬庫斯抬頭,淚眼朦朧地打斷她。
「叫師父。」
楚狸:……..
「……師父。」
馬庫斯滿意地點點頭,繼續眼巴巴地看著她。
楚狸不是很會安慰人,比起解決情緒她更擅長解決問題。
對於馬庫斯的一通陳芝麻爛穀子的抱怨,楚狸真的不知道怎麼應對。
「別傷心了。」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有我在,不會有人再欺負你了。」
馬庫斯神情凝滯了一瞬間,然後「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哇——!」
他一聲大哭,整個人撲進楚狸懷裡。
楚狸整個人僵住了。
她低頭看著這個趴在自己肩上痛哭的老頭,又看了看旁邊的靳聿珩。
眼神里寫著:救我。
靳聿珩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但他還是站起來,走過去,試圖把馬庫斯拉開。
「師父,您喝多了。」
馬庫斯甩開他的手。
「我沒喝多!我清醒得很!」
他抱著楚狸不放,繼續哭。
「我的徒弟終於來了!我終於有人撐腰了!」
靳聿珩無奈地看向楚狸。
楚狸深吸一口氣。
她決定放棄掙扎。
就讓這老頭哭吧。
馬庫斯又哭了半個小時。
一邊哭一邊說,把MQ研究所的陳年往事如數家珍地抖了個遍。
誰搶了他的項目,誰在學術會議上懟過他,誰在背後說過他壞話——
事無巨細,全說了一遍。
楚狸聽著,漸漸聽出不對勁了。
按照馬庫斯的說法,他在MQ被欺負了十二年,活得像個受氣包。
但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所長辦公室看到的那一幕。
周老舉著拖鞋,陳老縮在角落,林院士砸抱枕,江憲林趴在地上——
這群人,會欺負馬庫斯?
她看向靳聿珩。
靳聿珩正好也在看她。
兩人對視了一秒。
靳聿珩微微搖了搖頭。
那表情明明白白寫著:別信,我師父胡說八道的。
楚狸懂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聽馬庫斯哭訴。
終於,馬庫斯的聲音越來越小,頭越來越低。
最後,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嘴裡還嘟囔著。
「徒弟……給我暴揍他們……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是我的徒兒……不是你們這些老東西的徒兒……」
楚狸看著他那張滿是淚痕的臉,忽然笑了。
這老頭,還挺可愛的。
包廂的門被推開。
一個身影走進來。
楚狸抬頭,愣住了。
兩米。
至少兩米。
那是一個壯漢,肩膀寬得像一堵牆,站在那裡幾乎頂到門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肌肉把袖子撐得滿滿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看起來很兇。
楚狸的狐狸眸子閃過一絲震驚。
這人是……
他走進來,對著靳聿珩點了點頭。
「靳先生。」
靳聿珩也點頭。
「查理。」
查理走到馬庫斯身邊,輕輕把他從椅子上扶起來。
馬庫斯在他懷裡,像個小雞仔似的。
一米七幾的老頭,被兩米的壯漢扛著,畫面有點魔幻。
查理把馬庫斯扛到肩上,對著楚狸微微躬身。
「楚小姐,打擾了。我是馬庫斯教授的助手,查理。」
楚狸看著他,一時沒說話。
兩米。
真的有兩米。
馬庫斯被扛著,還在說夢話。
「徒弟……報仇……」
查理面不改色,對著兩人點點頭。
「我先帶教授回去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說完,他扛著馬庫斯,大步流星地走了。
包廂門關上。
楚狸坐在原地,盯著那扇門。
過了幾秒,她開口。
「那個人……」
靳聿珩在旁邊說。
「查理。師父的助手。跟了他十年了。」
楚狸沉默了一秒。
「他一直這樣扛著馬庫斯?」
靳聿珩點頭。
「經常。師父一喝醉,他就來扛人。」
楚狸又沉默了一秒。
她想起剛才那個畫面。
兩米的壯漢,扛著一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小老頭。
她忽然笑了。
「你們MQ,真是什麼人都有。」
靳聿珩看著她。
她靠在椅背上,狐狸眼微微彎著,嘴角帶著一點弧度。
燈光落在她臉上,又冷又艷,又痞又妖。
他收回目光。
包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楚狸和靳聿珩兩個人。
楚狸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這老頭,挺有意思。」
靳聿珩站起來,把外套搭在臂彎里。
「要不要出去走走?」
楚狸抬頭看他。
靳聿珩指了指窗外。
「外面有個懸崖,可以俯視大半個舊金山。」
楚狸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夜色里,隱約能看見遠處有一片隆起的地勢。
她站起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