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聿珩回到公寓,關上門。
屋裡很黑。他沒開燈,徑直走到窗邊。
舊金山的夜色在玻璃上鋪開,燈火璀璨。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光,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父親】
他盯著那兩個字,三秒。
然後接起來。
「父親。」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中年男聲,帶著刻意的溫和。
「聿珩啊,最近怎麼樣?」
靳聿珩靠在窗邊,語氣很淡。
「還好。」
「研究順利嗎?」
「嗯。」
那邊沉默了一秒。
靳呈的聲音又響起,像在努力拉近距離。
「我對你寄予厚望啊。你比你那些兄弟都要上進。」
靳聿珩沒說話。
兄弟。他想起了那些所謂的兄弟。
靳呈的私生活亂成一團,情人遍布全球,私生子多到數不清。他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六歲之前,他跟母親柳雪住在港城的貧民窟。那時候他不知道什麼叫父親,只知道母親每天打好幾份工,回來的時候總是很累。
後來母親生病了。
再後來,母親死了。
他被人接回靳家,才知道自己原來有父親。
也才知道,自己是個私生子。
靳家的人對他不好。那種不好,不是打罵,是當他不存在,當他是團空氣。
他在靳家待了半年。
半年後,他被送出國,扔進一個寄養家庭。
如果不是他天賦異稟,被MQ研究所看中,靳呈根本不會想起他。
不會管他死活。
「這是我應該做的。」靳聿珩說。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靳呈沒在意,繼續說。
「對了,跟你說個事。靳家要去北川發展了。」
靳聿珩的眉峰微微一動。
北川。
國際大都市,華國的心臟,四大家族的根基之地。
靳呈的聲音從聽筒里繼續傳來。
「不過,想去北川發展,得先過楚家那一關。」
「楚家那個掌權人,楚瑟,年紀輕輕,手腕狠辣得很。所有想去北川發展的,都得經過她點頭。」
他頓了頓。
「她楚瑟,就是北川的王。掌握著企業或家族的生死興旺。」
靳聿珩聽著,沒出聲。
靳呈又說。
「想去北川發展,很難。楚瑟這個人軟硬不吃。所以,得從別的地方入手。」
他的語氣變得微妙起來。
「聽說她有個妹妹。那可是她的軟肋,她的心肝兒。」
靳聿珩的手指微微收緊。
靳呈的聲音裡帶上一點笑意。
「楚家那個么女,是個囂張跋扈的性子。天生又喜愛美色。」
他頓了頓。
「討好楚瑟難,討好她那個小妹,卻不難。」
靳聿珩明白了。
他握緊了手機。
「所以呢?」
靳呈說。
「你回來一趟。」
「利用你的……優勢,去接近那個楚家么女。」
靳聿珩沉默了幾秒。
然後開口,聲音很平靜。
「我就算去了北川,也不一定能見到她。」
靳呈愣了一下。
靳聿珩繼續說。
「楚家把她護得嚴嚴實實,一個字的信息都不外流。我怎麼判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靳呈的聲音變得有些不耐煩。
「那就想辦法。你那麼聰明,這點事還辦不到?」
靳聿珩沒說話。
靳呈又說。
「行了,就這麼定了。下個月楚瑟生日,我讓人給你訂機票。」
電話掛斷了。
靳聿珩站在原地,看著窗外那片燈火。
手機屏幕暗下去。
他把手機扔到沙發上,轉身走進浴室。
冷水從頭頂衝下來。
他閉上眼睛。
腦海里忽然浮出一張臉。
狐狸眼,微微上挑。藍灰色的挑染長發,左耳的蛇骨釘。懶洋洋地靠在牆邊,嘴角帶著一點痞痞的笑。
楚狸。
她姓楚。
從北川來。
楚家。
他睜開眼睛。
冷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不會的。
他想。
沒那麼巧。
但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楚狸醒得很早。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床上。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坐起來。
腦子裡忽然冒出昨晚那句話。
「楚狸,我很久之前就認識你了。」
「你是我的心魔。」
心魔?
她站起來,走進衣帽間。
衣帽間很大,四面都是鏡子,各種衣服掛得整整齊齊。楚狸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的自己。
藍灰色的挑染長發有點亂,狐狸眼還有點沒睡醒的迷糊。她伸手撥了撥頭髮,拿起一套衣服比劃了一下。
左棠已經在客廳等著了。
看見楚狸出來,她愣了一下。
「小姐,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楚狸瞥她一眼。
「怎麼,我不能早起?」
左棠笑了。
「能,當然能。就是有點意外。」
她指了指餐桌。
「早餐準備好了,今天有您愛吃的油條豆漿,還有小籠包和鹹菜。」
楚狸走過去坐下,拿起一根油條。
左棠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表情,忽然問。
「小姐今天心情不錯?」
楚狸咬了一口油條。
「還行。」
左棠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是因為昨天去研究所的事?」
楚狸看她一眼。
左棠立刻收斂笑容。
「我就是隨便問問。」
楚狸沒理她,繼續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
掏出手機,對著滿桌的早餐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點開靳聿珩的對話框。
【吃早飯了嗎?】
配圖:一桌子早餐。
發完,她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吃。
靳聿珩正在看資料。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楚狸的消息。
照片裡是一桌子早餐,油條、豆漿、小籠包、鹹菜,看著就很有食慾。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然後他想起昨晚那個電話。
北川。楚家。楚家么女。
楚狸。北川。楚家。
他垂下眼。
打字:【不用了,我沒有吃早餐的習慣。】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楚狸看著那條消息,愣住了。
沒有吃早餐的習慣?
她第一次被人拒絕。
平時都是別人追著問她吃了沒,要不要一起吃。她難得主動問一次,居然被拒絕了?
吃完早飯,楚狸下樓。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了一樓。
數字往下跳。
「叮——」
二十八樓。
電梯門打開。
門口站著一個人。
白襯衫,黑色長褲,清俊的臉,桃花眼。
靳聿珩。
他也看見了她,愣了一下。
楚狸靠在電梯壁上,看著他走進來。
兩人站在電梯裡,一個左邊,一個右邊。
安靜了三秒。
靳聿珩忽然開口。
「早。」
楚狸看他一眼。
「早。」
又是三秒安靜。
靳聿珩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那個身影,忽然問。
「楚狸。」
「嗯?」
「你家裡……有兄弟姐妹嗎?」
楚狸愣了一下。
她轉頭看他。
靳聿珩目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
楚狸收回目光。
「有啊。我姐,我哥。」
她頓了頓。
「我是家裡最小的。」
靳聿珩「嗯」了一聲。
楚狸看著他。
「你呢?」
靳聿珩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
「我只有我自己。」
電梯裡安靜了。
楚狸看著他。
他還是那副清冷的樣子,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桃花眼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
靳聿珩低頭看了一眼,接起來。
「師父?」
電話那頭傳來馬庫斯的大嗓門,隔著屏幕都能聽見。
「寶貝徒弟!早上好啊!」
楚狸也聽見了。
馬庫斯繼續喊。
「師父在這智障研究所等你呢!你可快來啊!」
楚狸:「……」
靳聿珩看了她一眼,對著手機說。
「好,馬上到。」
掛了電話,兩人對視了一秒。
楚狸沒再問剛才的事。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
兩人一起走出去。
停車場裡,兩輛銀灰色的保時捷並排停著。
楚狸走到車邊,忽然回頭。
「靳聿珩。」
靳聿珩回頭看她。
楚狸站在晨光里,霧藍色的針織衫,黑色的牛仔褲,陽光落在她身上。
她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
「沒有吃早餐的習慣,那就從今天開始改。」
靳聿珩愣了一下。
楚狸拉開車門,坐進去。
發動引擎前,她搖下車窗,又看了他一眼。
「晚上回來,我請你吃飯。」
說完,她一腳油門,車子竄了出去。
靳聿珩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停車場出口。
晨光照在他臉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發自內心的帶著喜悅的笑。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發動引擎,跟了上去。
兩輛銀灰色的保時捷,一前一後,駛入舊金山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