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狸看著他。
馬庫斯笑得一臉褶子，那些皺紋在陽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不就是讀取人腦嗎？不就是控制核彈嗎？我徒弟想做的事，師父拼了老命也幫你做！」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少年人才有的意氣。
楚狸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笑容從眼睛裡慢慢漾開，蔓延到嘴角。
「謝謝師父。」
馬庫斯擺擺手，動作很大，像是要把什麼不好意思的東西趕走。
「謝什麼謝，你是師父的寶貝徒弟，師父不幫你幫誰？」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認真起來。
「不過狸啊，這事兒得慢慢來。先從小處著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楚狸點頭。
「我知道。」
馬庫斯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他轉向靳聿珩，表情變得理所當然。
「徒弟，你也來幫忙。」
靳聿珩看著他。
馬庫斯一臉認真，理直氣壯。
「你小師妹要做大事，你這個當師兄的，不得出點力？」
靳聿珩沉默了一秒。
他看了看馬庫斯那張老謀深算的臉，又看了看楚狸。
楚狸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秒。
靳聿珩點頭。
「好。」
楚狸嘴角微微翹起。
走出研究室，陽光正好。
午後的光線暖融融的，落在身上很舒服。院子裡種著幾棵銀杏，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吹過的時候沙沙作響。
楚狸走在前頭，步子不緊不慢。靳聿珩跟在後面，隔著幾步的距離。
走了幾步，靳聿珩忽然開口。
「楚狸。」
楚狸回頭。
靳聿珩看著她，目光認真。陽光落在他臉上，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深邃。
「那個項目，你真的想好了？」
楚狸挑眉。
「怎麼？怕了？」
靳聿珩搖頭。
「不怕。」
他頓了頓。
「只是覺得——」
他想了想，找到一個詞。
「很瘋狂。」
楚狸笑了。
陽光落在她臉上，讓她那雙狐狸眼看起來亮晶晶的。
「我是天才，天才的事，本來就很瘋狂。」
靳聿珩看著她，也笑了。
「我陪你。」
他說。
楚狸看著他，過了一秒。
「行。」
兩人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石板路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兩邊是修剪整齊的灌木叢。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清脆悅耳。
身後，研究室的門沒關嚴。
隱約傳來馬庫斯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
「讀取人腦……控制核彈……哎呀我這徒弟，真會給我找事兒！」
那聲音裡帶著笑。
靳聿珩聽著那個聲音，嘴角動了動。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來的時候，馬庫斯也是這樣。一邊抱怨，一邊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你。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楚狸。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曬太陽，又像是在想事情。陽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靳聿珩忽然想起一句話。
有些人註定是要走在前面的。
他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研究室里，馬庫斯站在那面牆前，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項目標籤。
他站了很久。
陽光在他身上慢慢移動，從肩膀移到後背，又從後背移到腰上。
他看著那個藍色的標籤，高性能計算在氣象模擬中的應用。
這是他做了三年的項目，投入了無數心血，眼看著就要出成果了。
他又看著那個紅色的標籤，量子計算與神經網絡的融合研究。
這是他五年前開啟的課題，中間遇到過無數次瓶頸，都被他一一克服。
他本以為這是自己這輩子最得意的方向。
還有那個綠色的，那個黃色的，那個紫色的。
十二年的光陰，就貼在這面牆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他伸出手，把那些標籤一個一個撕下來。
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什麼。
他拿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標籤，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向角落裡的垃圾桶。
路過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漸漸遠了。
馬庫斯低頭看著手裡的標籤，又看了看門的方向。
他又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複雜。
「行了行了，」他自言自語，「舊的該扔就扔，新的才有地方放。」
他把那些標籤扔進垃圾桶。
轉身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他眯起眼睛，看著窗外。
院子裡，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後地走著。陽光把他們鍍成兩個金色的剪影。
馬庫斯看著那個走在前面的的身影，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楚狸發來答案的那個晚上。
那份重新申請的考核方案，他看了整整三個小時。
看完之後，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
窗外是深夜，窗里是一盞檯燈。
他坐在那盞燈下，看著那疊紙，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的所有成就，在這疊紙面前都變得輕飄飄的。
那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等了一輩子的人，終於來了。
馬庫斯收回目光，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攤著幾本厚厚的筆記，是他這些年積累的東西。他翻開其中一本，拿起筆，在上面寫下幾個字。
「讀取人類腦海意願——初步構想」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行字。
「第一步：」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始寫。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
落在未來上。
靳聿珩帶著楚狸穿過研究所的主樓，往後面走去。
「去哪兒？」楚狸問。
「圖書館。」
楚狸挑眉。
「剛才那個研究室不是有資料？」
靳聿珩搖頭。
「那些不夠。」
他頓了頓，補充道。
「MQ有個古老的圖書館，建所的時候就存在了。裡面什麼都有。期刊、論文、手稿、古籍，甚至還有幾個世紀前的科學家手寫的筆記。」
楚狸眼睛亮了一下。
「怎麼不早說？」
靳聿珩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起。
「現在說也不晚。」
兩人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
門後是一個圓形的穹頂大廳，陽光從頂部的玻璃天窗灑下來，落在一排排高聳的書架上。書架是深色的胡桃木，有些地方漆面已經斑駁，透著一股歲月的味道。
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書卷氣，混著舊紙張特有的霉味，還有一點木頭的清香。
楚狸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哇。」
她難得發出一聲感嘆。
靳聿珩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她身上，給那張又冷又艷的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他收回目光。
「走吧，你要的資料在三樓。」
兩人沿著旋轉樓梯往上走。
樓梯是鐵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咚咚」聲。扶手被無數人摸過，光滑得像鏡子。
楚狸一邊走一邊四處看。
「這地方，有點意思。」
靳聿珩走在她前面半步，聞言回頭。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這麼覺得。」
楚狸看他。
「你第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靳聿珩想了想。
「八歲。」
楚狸愣了一下。
靳聿珩繼續說。
「那時候剛被寄養家庭送到MQ，什麼都不懂。老師帶我來這裡，說『這裡是知識的海洋，你想游多久都行』。」
他說著，嘴角微微彎起。
楚狸看著他那個表情，忽然覺得，他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三樓，東區。
靳聿珩帶著楚狸走到一個角落，停在一排書架前。
「你要的資料，基本都在這裡。」
楚狸抬頭看了一眼。
書架頂天立地，少說有五六米高。每一層都塞滿了書和資料，有些地方還貼著泛黃的標籤。
她抽出一本，翻了翻。
然後皺起眉。
「法文？」
靳聿珩點頭。
「MQ早期的資料很多是法文和德文。後來才慢慢改成英文。」
楚狸又抽出一本。
拉丁文。
再抽一本。
俄文。
她沉默了。
她都會，但不精通。
靳聿珩看著她那個表情，嘴角微微翹起。
「需要幫忙嗎？」
楚狸抬頭看他。
他站在書架邊，陽光從旁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白襯衫，清俊的臉，桃花眼裡帶著一點笑意。
楚狸收回目光。
「不用。」
她又抽出一本，翻開。
德語。
他大爺的！
她深吸一口氣。
算了，硬看吧。
十分鐘後。
楚狸盯著那本德語資料，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德語她不是不會，但那些專業術語，連蒙帶猜也猜不出來。
她正想把書塞回去，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按住書脊。
「這本不太適合入門。」
靳聿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楚狸抬頭。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離她很近。
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靳聿珩從她手裡抽出那本書，放回書架，又從旁邊抽出一本。
「這本是英文的，講的是神經網絡的早期理論。你先看這個，打基礎。」
他把書遞過來。
楚狸接過，翻了翻。
確實是英文，而且注釋很詳細。
她抬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我需要這個？」
靳聿珩指了指她手裡的書。
「你剛才說那個項目，涉及人腦和人工智慧的交互。神經網絡是基礎。」
楚狸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
「行啊，小師兄，挺專業的。」
靳聿珩被她那聲「小師兄」叫得愣了一下。
然後他移開目光。
「應該的。」
楚狸看著他那微微泛紅的耳尖，笑了。
兩人各自找了幾本書，在旁邊的一張長桌邊坐下。
桌子很大，可以坐十幾個人。但他們兩個坐在一角，離得很近。
陽光從旁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書頁照得發亮。
楚狸低頭看書，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點什麼。
靳聿珩也低頭看書，但餘光總往旁邊飄。
她看書的時候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偶爾遇到不懂的地方，她會輕輕咬一下筆帽。
陽光落在她側臉上，把那層冷艷融化了一點，多了一些柔和。
靳聿珩看著看著，有點走神。
「看什麼？」
楚狸的聲音忽然響起。
靳聿珩回過神，對上她的目光。
那雙狐狸眼裡帶著一點笑意，又帶著一點「被我抓到了吧」的促狹。
靳聿珩面不改色。
「看你有沒有看懂。」
楚狸挑眉。
「那你看出什麼了？」
靳聿珩想了想。
「看懂了一半。」
楚狸笑了。
「那另一半呢？」
靳聿珩看著她。
「需要我幫忙嗎？」
楚狸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她把書推過去。
「這段，看不懂。」
靳聿珩低頭看了看。
是一段關於神經網絡反向傳播的論述，確實有點繞。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示意圖。
「你看，這裡是輸入層，這裡是隱藏層，這裡是輸出層。反向傳播的意思就是……」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楚狸聽著，偶爾問一句。
兩人靠得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
近到呼吸都交織在一起。
講完了，靳聿珩抬頭。
正好對上楚狸的眼睛。
兩人離得很近。
近到能看見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楚狸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
靳聿珩的喉結動了一下。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然後楚狸收回目光。
「懂了。」
她的聲音有點輕。
靳聿珩也收回目光。
「嗯。」
兩人繼續看書。
但氣氛好像不太一樣了。
楚狸低頭看著書，但腦子裡有點亂。
剛才那一瞬間，她居然有點……心跳加速？
她搖了搖頭，繼續看。
靳聿珩也低頭看書，但嘴角微微翹著。
他剛才看見她耳朵紅了。
很淡，但確實紅了。
一個小時後。
楚狸合上書，伸了個懶腰。
「今天就到這兒吧。」
靳聿珩點頭。
兩人把書放回原位，一起下樓。
走到門口，楚狸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圓頂大廳。
陽光從玻璃天窗灑下來，落在那些古老的書籍上。
她忽然說。
「靳聿珩。」
靳聿珩回頭。
楚狸看著他。
「下次還來。」
靳聿珩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好。」
兩人走出圖書館。
陽光正好，風很輕。
靳聿珩看了眼時間。
「十二點了，先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