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狸腳步頓了頓。「北川?」
靳聿珩看著她。「怎麼了?」
楚狸收回目光。「沒什麼。我家也在北川。」
靳聿珩沒說話。他當然知道。
她姓楚,從北川來。那個北川的王,楚瑟,是她姐姐。
那個楚家么女,是她。
路燈在他們頭頂亮著,在地上投下兩個影子。楚狸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
「靳聿珩。」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楚狸站在路燈下,看著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誰?」
靳聿珩看著她,沉默了一秒。「嗯。」
「什麼時候?」
「電梯裡。你說你姐你哥的時候。」
楚狸盯著他看了兩秒。「那你為什麼不說?」
靳聿珩想了想。「說什麼?說我知道你是楚家么女?」
楚狸眼睛眯起來。「港城人,又姓靳…」
楚狸想起了姐姐最近在處理的事情,似乎是有一個姓靳的港城企業。
「靳呈和你什麼關係?父子?」
靳聿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嗯。」
楚狸看著他,慢慢消化這句話。
他父親,靳家,北川。
「你家裡讓你去北川,是為了接近我?」
靳聿珩沒說話。但他沒否認。
楚狸靠在路燈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歪頭看著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靳聿珩看著她。她站在燈光里,表情懶洋洋的,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但他知道,她在等一個答案。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不怎麼辦。」
楚狸挑眉。
靳聿珩看著她。「我來MQ,不是為了靳家。我做研究,也不是為了靳家。」
他頓了頓。
「我認識你,更不是因為靳家。」
楚狸沒說話。
靳聿珩看著她。「你信嗎?」
兩人對視了幾秒。路燈在他們頭頂嗡嗡作響,遠處的車流聲隱隱約約。
楚狸忽然笑了。
「信。」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靳聿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他。「走啊,不是說走到不想走為止嗎?」
他笑了,跟上去。
兩人並肩往前走,影子在身後交疊在一起。
走了一會兒,楚狸忽然開口。「你家裡讓你去北川,你怎麼說?」
靳聿珩想了想。「還沒說。」
「打算怎麼說?」
他看了她一眼。「就說,忙,沒空。」
楚狸笑了。「你爸不會生氣?」
「他生不生氣,跟我沒關係。」
楚狸轉頭看他。他目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帶著一點弧度。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想像的有意思。
「靳聿珩。」
「嗯?」
「你以前,是不是很孤獨?」
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小時候吧。」
「現在呢?」
他沒說話。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轉頭看她。「現在不孤獨了。」
楚狸也停下來。兩人站在路燈下,影子拉得很長。
「為什麼?」
靳聿珩看著她。「因為有師父,有研究所,有……」
他頓了頓。「有你。」
楚狸愣了一下,然後移開目光。「走了。」她轉身繼續走。
靳聿珩看著她的背影,笑了。跟上去。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舊金山的夜色在他們身後鋪開。
楚狸忽然說。「我姐下個月生日。」
靳聿珩點頭。「我知道。」
楚狸看他一眼。「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父親讓你下個月回北川就是為了參加我姐姐的生日宴,而你的目的就是接近我。」
靳聿珩笑了。
「你很聰明。」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楚狸忽然說。「你要不要也去拍賣會?」
靳聿珩愣了一下。「我去幹什麼?」
楚狸看著他,嘴角翹著。「去看看,有沒有你感興趣的東西。」
「然後,如果你願意的話,陪我去見我姐姐。」
靳聿珩沒說話。他看著楚狸,燈光落在那雙狐狸眼裡,亮亮的。
「好。」他說。
楚狸笑了。繼續往前走。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但好像沒那麼冷了。
兩人沿著馬路慢慢往回走。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把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舊金山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幾輛車駛過,車燈在路面上掃出一片光,又消失在夜色里。
楚狸把手插在口袋裡,走得不快。靳聿珩走在她旁邊,也沒說話。
兩人就這麼並肩走著,誰也不覺得尷尬。
走了大概十分鐘,楚狸忽然停下來。
「什麼聲音?」
靳聿珩也停下來,側耳聽了聽。
是狗叫。很輕,很細,像是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奶狗,叫得有氣無力的。
聲音從路邊的垃圾桶後面傳來。楚狸走過去,繞到垃圾桶後面,低頭一看——
一個破舊的紙箱歪歪扭扭地靠在牆根,裡面鋪著幾張舊報紙。報紙上趴著一隻小奶狗,巴掌大小,毛色灰白相間,蜷縮成一團,正在瑟瑟發抖。
它太小了,眼睛都沒完全睜開,嘴巴一張一張的,發出細細的叫聲。
那聲音又弱又啞,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也只是勉強發出一點聲響。
楚狸蹲下來,看著那隻小奶狗。
紙箱被人從外面用膠帶封了一半,旁邊還放著一個空了的小碟子,裡面的牛奶已經乾涸了,碟子邊緣結了一層白霜。
誰這麼缺德,把這么小的狗扔在這兒?
舊金山的夜晚冷得要命,這小東西要是沒人發現,撐不過今晚。
小奶狗似乎感覺到了人的氣息,叫聲大了一點,努力往楚狸的方向挪了挪。
它太弱了,挪了半天也只動了不到兩厘米,小爪子在地上划來划去,發出細微的聲響。
楚狸伸手,輕輕把它捧起來。
小奶狗在她手心裡抖得厲害,毛又稀又軟,能看見底下粉紅色的皮膚。它的肚子癟癟的,不知道餓了多久,整個身體輕得像是沒有重量。
但它一碰到楚狸的手掌,就不叫了。小腦袋往她掌心裡拱了拱,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安靜下來。
楚狸低頭看著它,眉頭微微皺著。
靳聿珩站在旁邊,看著她。
路燈的光落下來,照在她側臉上。她的表情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但眼神不一樣了。那雙狐狸眼裡,多了一點東西。
溫柔的。
心疼的。
他把外套脫下來,遞過去。
「先用這個包著吧,別凍著了。」
楚狸抬頭看他一眼,接過外套,把小奶狗裹住。
小東西在溫暖的外套里動了動,發出一聲細細的嗚咽,像是在說「好暖和」。
「最近的寵物醫院在哪兒?」楚狸問。
靳聿珩掏出手機查了一下。「開車大概十分鐘。」
楚狸站起來,抱著小狗就往停車場走。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你開車還是我開車?」
靳聿珩跟上來。「我開吧。你抱著它。」
楚狸點頭。
兩人加快腳步往停車場走。楚狸低頭看著懷裡那團小東西,它已經不抖了,蜷在她的手掌和外套之間,偶爾動一下小爪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六歲,剛從MQ退學,回到北川。
楚瑟送了她一隻小狗。白色的小奶狗,圓滾滾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個雪糰子。她給它取名叫溫豆豆。
那段時間,是楚狸最灰暗的日子。離開MQ,離開那些她喜歡的研究,回到一個陌生的城市。
楚瑟忙著處理楚家的事,顧不上她。偌大的楚家老宅,她一個人,冷冷清清。
是溫豆豆陪著她。
每天晚上,溫豆豆蜷在她枕頭邊,小小的身體貼著她的臉,發出細細的呼吸聲。
她睡不著的時候,就摸著它的毛,聽著它的小呼嚕,慢慢閉上眼睛。
溫豆豆陪了她十年。
從六歲到十六歲。
從灰暗的日子,到重新找回自己的方向。
它走的時候,楚狸哭了。
那是她長大後第一次痛哭。楚瑟站在旁邊,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
後來楚狸再也沒養過狗。
到了停車場,靳聿珩拉開車門,楚狸坐進副駕,小心翼翼地抱著小狗。
靳聿珩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車裡很安靜,只有小奶狗偶爾發出細細的叫聲。
楚狸低頭看著它,手指輕輕撫過它的背。它的毛很軟,在指尖滑過,像最細的絲綢。
「你養過狗?」靳聿珩問。
楚狸「嗯」了一聲。
「什麼時候?」
「六歲。」
靳聿珩沒說話,等著她繼續。
楚狸沉默了一會兒。
「是我姐送我的生日禮物。六歲生日,我剛從MQ回北川。」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小東西。
「它叫溫豆豆。白色的,很小一隻,跟它差不多大。」
小奶狗在她手心裡動了動,張開小嘴打了個哈欠,又縮回去了。
「陪了我十年。」楚狸說。
聲音很輕。
靳聿珩握著方向盤,沒說話。
車裡安靜了幾秒。
「去年走的。」楚狸說。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靳聿珩從後視鏡里看見她的眼睛,那雙狐狸眼裡,有一點光在閃。
「它走的時候,我在學校。沒趕上。」
她頓了頓。
「我姐說,它走之前一直往門口看,像是在等我。」
車裡安靜得只有發動機的聲音。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語言,在這種時候,都顯得蒼白。
楚狸低頭看著手裡的小奶狗,輕輕笑了一下。
「這小東西,長得還挺像它的。」
小奶狗在她手心裡翻了個身,露出粉紅色的小肚皮,四隻小爪子朝天,睡得毫無防備。
楚狸看著它,嘴角翹起來。
「你倒是心大。」
靳聿珩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她低頭看著小狗,嘴角帶著笑。燈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那張又冷又艷的臉上,把那些稜角都融化了。
寵物醫院在一條小街上,門面不大,但燈火通明。
靳聿珩停好車,楚狸抱著小狗推門進去。前台的小姑娘看見她手裡那團小東西,立刻站起來。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