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狸愣了一下。楚唯一已經轉身跑了,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楚狸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站在原地沒動。過了一會兒,她笑了一下,轉身往大樓里走。
遠處,紀俞白正蹲下來跟楚唯一說著什麼,表情誇張,手舞足蹈。
楚唯一站在他面前,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偶爾點一下頭。
紀俞白說了半天,終於站起來,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走了幾步,楚唯一回頭,往研究所大樓的方向看了一眼。楚狸已經不見了。她轉回頭,跟著紀俞白繼續走。
紀俞白低頭看她。「一一,你剛才去哪兒了?我找了你半天!」
楚唯一沒回答。她在想剛才電梯裡媽媽說的話。
「我會和他明確邊界的。」
她嘆了口氣。老爸,對不起。好像幫了倒忙。
紀俞白看她不說話,又問。「怎麼了?不開心?」
楚唯一搖搖頭。「沒有。哥哥,你帶我去找左棠阿姨吧。」
紀俞白點頭,牽著她往外走。走到停車場的時候,楚唯一忽然停下來,仰頭看他。
「哥哥。」
「嗯?」
「你覺得,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紀俞白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愣。他撓了撓後腦勺,認真想了想。
「大概……就是總想看見她吧。看見她就開心,看不見就想。」
楚唯一想了想,點點頭。「那如果那個人不喜歡他呢?」
紀俞白看著她那張認真又憂愁的小臉,有些疑惑。
這小孩子哪來這麼多深刻的問題?
「那就換一個人喜歡唄。世界上那麼多人呢。」
楚唯一看著他,沒說話。世界上那麼多人,但老爸只喜歡媽媽一個人啊。
她沒說出來,只是點點頭。
「走吧。」她轉身,往左棠的車那邊走。
紀俞白跟在後面,總覺得這個小女孩今天心事重重的。但他沒多問。
回去的路上,楚唯一一直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不說話。
左棠從後視鏡里看了她好幾眼。這小小姐來的時候蹦蹦跳跳的,小嘴叭叭個不停,現在安靜得像換了個人。
她在下一個紅燈路口停下車,回頭看了一眼。
楚唯一把臉貼在車窗上,玻璃上哈出一小片霧氣,她在霧氣上畫了個圈,又用手指把圈塗掉。
「小小姐。」左棠輕聲開口。
楚唯一沒動。「小小姐,您怎麼了?」
楚唯一的手指在車窗上停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左棠,表情很認真。
「左棠姐姐,我是楚唯一是嗎?」
左棠愣了一下。這是什麼問題?
她仔細看了看那張小臉,粉灰色挑染的頭髮,左耳的蛇骨釘,狐狸眼微微上挑,活脫脫一個縮小版的楚狸。
「是啊,小小姐。」
楚唯一點點頭,轉回去繼續看窗外。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聲音很輕。
「是啊。我姓楚,北川楚家的楚。」
左棠從後視鏡里看著她。楚唯一把下巴擱在車窗框上,外面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故作成熟的表情照得有點透明。
「我的心要和楚家齊才行。」她說。
左棠沉默了一秒。她不知道這個八歲的小女孩在研究所里經歷了什麼,也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說這些話。
但她從後視鏡里看著那張小臉,忽然覺得,這個孩子比她自己以為的要聰明得多。
「是。」左棠說。
楚唯一「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往後退。
舊金山的陽光很好,把整個城市照得亮堂堂的。
楚唯一看著那些街景,腦子裡還是剛才在研究所的畫面。
媽媽站在走廊里,陽光落在她身上,說「我會和他明確邊界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她其實早就知道的。
媽媽不喜歡爸爸,或者說媽媽現在不喜歡爸爸。
未來那個時空里,媽媽和爸爸在一起了,還生了她。
但那是未來的事,不是現在。
現在的媽媽才十八歲,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喜歡的人。
她不應該因為自己從未來來,就希望媽媽按照未來的軌跡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小的,是八歲小孩的手。
她握了握拳頭,又鬆開。
車子在公寓樓下停住。左棠下車,拉開后座車門。
楚唯一跳下來,站在地上,仰頭看著這棟高樓。陽光從樓頂灑下來,有點刺眼。她眯了眯眼。
「小小姐,上去吧。」左棠說。
楚唯一點點頭,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左棠。
「左棠姐姐。」
「嗯?」
「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不要告訴媽媽。」
左棠看著她。「好。」
楚唯一笑了一下,轉身往大樓里走。
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小皮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左棠跟在後面,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孩子走路的樣子,和小姐真像。
電梯裡,楚唯一站在角落,看著數字慢慢往上跳。十七樓到了。她走出去,站在門口,掏鑰匙,開門。
公寓裡很安靜。豆豆在窩裡睡著了,小肚子一起一伏,偶爾蹬一下腿。
楚唯一走過去,蹲在窩邊,看著它。豆豆的睫毛很長,閉著眼睛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豆豆的耳朵。豆豆動了動,把小腦袋往她手指的方向拱了拱,又睡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埋進胳膊里。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掏出手機,點開沈曜的對話框。
屏幕上是老爸的灰色頭像,她盯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她只發了一個表情,一隻豎起大拇指的小兔子。
那邊很快回了一個問號。
楚唯一又發了一個笑臉。【老爸加油。】
打完這四個字,她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去看豆豆。
豆豆醒了,正在窩裡翻騰,四隻小短腿朝天地蹬著空氣。
楚唯一把它撈出來,托在手心裡。豆豆打了個小哈欠,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指。
楚唯一低頭看著它,輕輕笑了。「豆豆,你知道嗎?我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豆豆歪著頭看她。「所以不管她喜歡誰,我都支持她。」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我爸爸也是很好的人。他只是……出現得不是時候。」
豆豆在她手心裡翻了個身,露出粉紅色的小肚皮,用爪子拍了拍空氣。
楚唯一把它貼在臉上,蹭了蹭它的毛。「沒關係。反正不管怎麼樣,我都是媽媽的女兒。永遠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