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曜站在行李轉盤旁邊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
路過的幾個女生頻頻回頭,小聲說著什麼,他渾然不覺。
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機上。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幾秒鐘一次。
程既白遞過來的咖啡他接住了,但沒喝,就那麼握在手裡,掌心被燙了一下也沒感覺。
「別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來。」
沈曜沒理他。
他在等一條消息。楚唯一的消息。或者說,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誰的消息。
然後消息來了。
【楚唯一:媽媽舊金山的家,老爸你直接過來吧!】
沈曜盯著那個地址看了三秒,嘴角動了動。
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程既白看出來了。
他靠在柱子上,端著咖啡,默默嘆了口氣。這人完了。
「我先走了。」沈曜拎起背包,轉身就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一倍。
程既白在身後喊:「你不去酒店放行李?」
「先去見她。」
程既白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又笑了。
行吧。
沈曜走出機場,攔了輛車。
坐進后座,他跟司機報了地址,然後靠在椅背上,車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往後掠。他看了兩秒,忽然坐直了。
不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黑色衝鋒衣,黑色口罩,黑色褲子。
從機場出來就沒換過,坐了一路飛機,風塵僕僕的。
他抬手聞了聞袖口。
……有一股飛機的味道。
沈曜的表情終於變了。
他皺著眉,沉默了兩秒,然後對司機說:「師傅,麻煩先拐一下,去最近的酒店。」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上車的時候一臉冷淡,現在忽然急了。
「最近的酒店?」司機問。
「對。越快越好。」
車拐了個彎,沈曜低頭給楚唯一發消息。
【沈曜:我晚一點到,先去辦點事。】
楚唯一秒回:【好的老爸!不急!路上注意安全!】
他看著那個感嘆號,嘴角又動了動。
車停在了一家酒店門口。沈曜下車,大步走進大堂,開了一間房,拿了房卡就上樓。電梯裡他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嗯,不太行。
門開了,他幾乎是衝進去的。
把背包往床上一扔,衝鋒衣脫了扔在椅背上,他站在房間的全身鏡前,認認真真地打量自己。
黑色短袖,領口微微露出鎖骨。他的肩線很好看,腰窄腿長,比例好得像是被上帝親手捏過。
但這件衣服坐了一路飛機,已經沒那麼板正了。
沈曜皺了皺眉,轉身去翻背包。
他帶了三件外套、兩件短袖、四件襯衫,還有一條圍巾。
出發前他在房間裡挑了很久,最後把能帶的都塞進去了。
當時覺得自己有病,現在覺得帶少了。
他拿出那件深灰色的羊絨衫,在身上比了比。又拿出一件藏藍色的,又比了比。
最後兩件都扔在床上,又翻出一件黑色的高領。
他站在鏡子前,換上黑色高領,左右轉了轉。
嗯,這件好一點。
但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沈曜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想起楚唯一說過的一句話。
「媽媽喜歡好看的人。爸爸你要一直好看才行。」
他當時覺得好笑,現在覺得這句話簡直就是人生箴言。
他又換回那件深灰色羊絨衫,把領口整理好,然後拿起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
看了看,又放下。
不行,前置攝像頭拍出來的不准。
他想了想,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那頭聲音嘈雜,有人在說法語,有人在笑。
盧卡斯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意外:「沈曜?你那邊幾點?你居然主動給我打電話?」
沈曜沒回答這個問題,直接開口:「你現在忙嗎?」
「忙。在巴黎時裝周,剛走完一場秀。」盧卡斯頓了頓,「怎麼了?你聲音不太對。」
沈曜沉默了一秒。
「我問你個事。」
「說。」
沈曜深吸一口氣。
「我現在這個造型,怎麼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然後盧卡斯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說:「你打電話來,就是問我造型怎麼樣?」
「嗯。」
「……你在鏡子前面?」
「嗯。」
盧卡斯又安靜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意味。
「怎麼?有事要去見你那位未來老婆?」
沈曜的耳根一下子紅了。
熱度從耳尖蔓延到脖子,他攥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緊張。
「不是,現在還不是,不要這麼說。」
盧卡斯笑得更歡了。
「不是?不是那你緊張什麼?你之前不是這麼叫的嗎?」
沈曜:「……」
他想反駁,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說過。
現在想想,確實有點丟人。
「那不一樣,」沈曜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現在還沒到那一步。」
「哪一步?」
「……你別問了。」
盧卡斯笑得不行,旁邊有人在用法語問他笑什麼,他用流利的法語回了一句「沒什麼,我朋友要去找他女神了,在問穿搭建議」。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起鬨聲。
沈曜的耳根紅透了。
「盧卡斯。」
「好好好,不逗你了。」盧卡斯收了笑,語氣認真起來,「你把燈打開,站到光線好的地方,拍張照發給我。」
沈曜照做了。他開了房間裡所有的燈,站在鏡子前,拍了一張全身照發過去。
過了十幾秒,盧卡斯回話了。
「這套可以。深灰色顯白,你皮膚本來就白,這個顏色襯得你整個人很乾淨。但是你頭髮不行,坐了一路飛機吧?洗個頭,吹起來一點。還有,你帶大衣了嗎?」
「帶了,黑色那件。」
「穿上。黑色大衣配深灰色內搭,不會出錯。圍巾呢?」
「帶了一條駝色的。」
「別戴圍巾,你脖子好看,露出來。」
沈曜愣了一下。
「……嗯。」
「還有,」盧卡斯的聲音忽然變得意味深長,「你去找她,她知不知道?」
沈曜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突然出現?」
「嗯。」
盧卡斯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無奈。
「行吧。祝你好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沈曜,你緊張歸緊張,但別搞得太正式了。你平時什麼樣就什麼樣,她要是喜歡你,你穿什麼都喜歡。她要是不喜歡——」
「她不會不喜歡的。」
沈曜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盧卡斯又笑了。
「行,你有信心就好。去吧,別磨蹭了。」
掛了電話,沈曜站在鏡子前,按照盧卡斯說的,去洗了個頭。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楚狸的臉。
她在北川中學的時候,穿著校服,藍灰色的長髮隨便扎著,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曬太陽。
陽光落在那雙狐狸眼裡,像是有光在裡面流轉。
他那時候就想,這個人真好看。
現在他還是這麼想。
沈曜吹乾頭髮,換好衣服,站在鏡子前最後打量了自己一眼。
深灰色羊絨衫,黑色大衣,頭髮微微吹起來了一點,露出額頭。
他皮膚白,五官清冷,站在燈光下像是從雜誌里走出來的。
他點了點頭。
還行。
然後他又皺了皺眉。
好像還差點什麼。
他想了想,走到床邊,拿起那瓶在機場免稅店買的香水,往手腕上噴了一點,又猶豫了一下,往領口也噴了一點。
不是濃烈的味道,是很淡的雪松和柑橘。
他記得楚唯一說過,媽媽不喜歡太濃的香水味。
沈曜把香水放回包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該出發了。
他走出酒店,夜風涼涼的,吹得大衣下擺微微揚起。
他站在路邊等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舊金山的夜空很乾淨,幾顆星星掛在天上,不算亮,但剛好能看見。
沈曜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狸今晚在家嗎?
他沒問楚唯一。他不敢問。
怕問了,答案是不在。
也怕問了,被她看出來自己是衝著楚狸去的。
他在心裡給自己做建設:沒關係,不在也沒關係。
至少能見到楚唯一。
能見到楚唯一,就離她近了一步。
車來了。
沈曜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地址。
車子駛入夜色,車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心跳很快。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然後他拿起手機,點開楚唯一的對話框,發了一條消息。
【沈曜:我出發了。半小時到。】
楚唯一秒回了一個「沖鴨」的表情包,一隻小兔子舉著旗子在跑。
沈曜看著那個表情包,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又點開另一個對話框。
那個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是很多天前的。他發了一句「晚安」,對方沒回。
他盯著那個空白的頭像看了兩秒,按滅了屏幕。
車子繼續往前開。
夜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沈曜忽然想起北川的夏夜。
楚狸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隔著幾步的距離。
她的藍灰色長髮被風吹起來,他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也是雪松和柑橘。
和他今天噴的香水是一個調。
他不知道她用的是哪一款,只是憑著記憶里的味道,在免稅店聞了很久,最後選了這一瓶。
現在想想,可能沒那麼像。
但他聞著這個味道,就覺得她好像就在身邊。
沈曜把車窗搖下來一點,讓風灌進來。
夜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管。
他看著窗外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路燈、陌生的樹,心裡卻覺得很踏實。
因為她在這裡。
他來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