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狸站在公寓樓下,冷風吹過來,她往圍巾里縮了縮。
圍巾是臨走前左棠硬塞給她的,駝色羊絨,很軟。她把半張臉都埋進去,呼出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寒棲還沒到。她看了眼手機,沒催。
風又灌進來,她攏了攏大衣領口,腦子裡忽然冒出一雙眼睛。
桃花眼。微微彎著,在走廊里說「今晚你真的不去嗎」。
她閉了閉眼。
有病。
風吹得耳朵疼,她低頭,把臉往圍巾里又埋深了一點。
冷的時候就會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很正常。
手機震了。
她拿出來,屏幕上跳出靳聿珩的名字。
【靳聿珩:你有什麼喜歡的嗎?】
底下連著好幾張照片。
楚狸愣了一下,點開。
是拍賣會展品。瓷器、珠寶、一幅小尺寸的油畫、一盞造型奇怪的老式檯燈…
最後一張是一個翡翠鐲子,水頭很足,在燈光下透出一汪綠。
她又看了看上面的消息。
「有什麼喜歡的」
不是「有沒有」,是「有什麼」。
好像篤定她一定會喜歡其中某一個。
楚狸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嘴角動了動。
風又吹過來,她這次沒縮。
她低頭打字。
【楚狸:你到了?】
消息發出去,對面回得很快。
【靳聿珩:嗯。紀俞白舅舅提前給的圖。是第一批展品,你看看。】
楚狸又看了一眼那些照片。
那幅油畫筆觸粗獷,顏色很沉。檯燈銅鏽斑駁,燈罩上有一道裂紋。鐲子倒是好看,但她姐不喜歡翡翠。
沒什麼特別想要的。
但她還是在對話框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
【楚狸:那盞檯燈還行。】
發送。
對面沉默了幾秒。
【靳聿珩:不像你會喜歡的。】
楚狸挑眉。
【楚狸:那我喜歡什麼?】
這次等得久了點。她看著屏幕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後又消失,又出現。
最後發過來一行字。
【靳聿珩:鐲子。】
楚狸看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沒人看見。
寒棲的車燈從遠處照過來。楚狸按滅手機,塞進口袋。
車停在她面前,車窗搖下來,寒棲看了她一眼。
「臉都凍紅了,上車。」
楚狸拉開車門坐進去,暖氣撲面而來。她沒說話,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手機上還亮著最後那條消息。
她沒回。
寒棲發動車子,瞥了她一眼。
「笑什麼?」
楚狸把臉轉向車窗。
「沒笑。」
車窗上倒映出一張臉,嘴角確實翹著。
她壓下去。
寒棲打著方向盤,從後視鏡里瞄了楚狸一眼。
「臉紅了。」
「風吹的。」
「耳朵也紅了。」
「……風吹的。」
寒棲笑了一聲,沒再追著不放。
「你姐快生日了吧?」
楚狸「嗯」了一聲,把圍巾往下拽了拽。
「三十一,」寒棲想了想,「楚瑟姐的生日每年都辦兩場,一場對外,一場對內。對外的那個跟開股東大會似的,滿廳都是西裝革履的人精,舉著酒杯笑,嘴上的話說的精彩,心裡都在算自己今年能從楚家拿到多少。」
楚狸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寒棲繼續說:「對內的那個才是正經生日。就你們家幾個人,吃頓飯,切個蛋糕,楚瑟姐那天才會真的笑。」
「你怎麼比我還清楚。」楚狸偏頭看她。
「因為去年你姐對內的生日請帖,寫的是『寒棲小朋友親啟』。」寒棲面無表情地重複那個稱呼,「我都多大了了,還小朋友。」
楚狸笑了。
「所以你今年準備送什麼?」寒棲問。
楚狸想了想:「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缺。」
「不缺歸不缺,你送的她都當寶貝。」
這話倒是真的。
去年楚狸隨手送了楚瑟一個暖手寶,楚瑟用了整個冬天,走哪兒帶哪兒,跟個移動暖爐似的。
「今年想找個新鮮點的,」楚狸說,「全世界獨一份的那種。」
「拍賣會?」寒棲挑眉。
「碰碰運氣。」
寒棲笑了,沒戳穿她。什麼碰運氣,明明就是想去。
紅燈。車停下來。
楚狸低頭看了眼手機。靳聿珩沒再發消息來。她把屏幕按滅,又點亮,又按滅。
寒棲餘光掃過來,沒說話,但嘴角彎了。
不遠處,一輛黑色的車從對面車道駛過來,速度不快,車窗里隱約能看到一個側臉。
黑色大衣,深灰色內搭,輪廓很好看。
兩輛車擦肩而過。
楚狸沒抬頭。她在看手機。
沈曜也沒轉頭。他在看窗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心跳很快。
快到了。楚唯一的地址,楚狸的家。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見面要說的話——
「好久不見。」
太正式了。
「我正好路過舊金山。」
太假了。
「我來看看一一。」
這個還行。一一確實是他的女兒,來看她很正常。
順便看看她。
順便。
沈曜閉了閉眼,覺得自己的「順便」大概沒人會信。
車裡,寒棲打了轉向燈,拐進另一條路。
「你那個師兄,今晚去嗎?」
楚狸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
「嗯。」
「這麼清楚?」
「也不是很清楚。」
寒棲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翻譯過來就是「你繼續演」。
楚狸面不改色地看著前方。
車繼續開,夜色溫柔,路燈一盞一盞亮過去。
兩個方向,兩輛車,兩個人都在想著各自的心事。
另一條路上,沈曜的車停在了楚狸公寓樓下。
他付了錢,下車,拎著背包站在路燈下。
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燈火通明。
他拿起手機,給楚唯一發消息。
【沈曜:我到了。】
楚唯一秒回:【老爸!!!我去接你!!!】
沈曜嘴角彎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刪了,最後只回了一個「好」字。
夜風吹過來,他攏了攏大衣領口,深吸一口氣。
心跳還是很快。
但他想,來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