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唯一跑得飛快。
電梯門一開就躥出去,小兔子拖鞋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她拐過走廊,推開公寓大門,夜風灌進來,吹得她粉灰色的頭髮往後飛。
沈曜站在路燈下。
黑色大衣,深灰色內搭,頭髮微微吹起來,露出乾淨的額頭。整個人站得很直,像一棵種在路燈旁邊的樹。
「老爸!」
沈曜心裡一動。
心臟被什麼東西提起來,又輕輕放下。他想到了那個回頭。
轉過身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往她身後看。
沒有人。
只有楚唯一一個人跑過來,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她張開兩條胳膊,整個人撲過來,像一顆小小的炮彈。
沈曜彎下腰接住她。
手臂收緊,下巴抵在她頭頂。她身上有股奶香味,混著洗髮水的味道,和楚狸身上的雪松不一樣,但很好聞。
他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閉了閉眼。
失望攥了一下心臟,很快散了。
本來也沒那麼容易見到。她在不在家都不一定。他早就有心理準備。
沈曜鬆開她,蹲下來和她平視。
「冷不冷?」
楚唯一搖頭,眼睛彎彎的:「不冷!老爸你穿得好帥!」
沈曜嘴角動了一下,抬眼又往她身後看了一眼。
門廳里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收回目光,聲音儘量放平:「媽媽呢?」
楚唯一眨眨眼。
「媽媽和乾媽一起去拍賣會啦。就剛才走的,你們沒碰到嗎?」
沈曜愣了一下。
拍賣會。
程既白說的那個拍賣會。他當時說「不去」,因為楚狸沒有看拍賣會的習慣。她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沒有價值的事情上。
他說的。信誓旦旦。
沈曜沉默了一秒,聲音有點干:「……她去了?」
「嗯!」楚唯一點頭,「乾媽來接她的,我剛送媽媽下樓,她就上車走了。」
沈曜沒說話。
剛才那輛擦肩而過的車。他坐在車裡往外看的時候,路燈太亮,看不清對面車窗里的人。
她在那輛車裡。
沈曜站起來,夜風吹過大衣下擺。他看了一眼那條路的方向,路燈一盞一盞亮過去,車已經開遠了。
楚唯一仰頭看著他,小聲說:「老爸,你還好嗎?」
沈曜低頭看她,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腦袋。
「沒事。」
他的聲音很淡,但手很暖。
楚唯一被那隻大手揉得晃了晃,頭髮炸起來幾根。她沒躲,乖乖站著讓他揉。
過了一會兒,沈曜開口。
「你想去拍賣會嗎?」
楚唯一:「…………」
她的表情僵了一秒。
沈曜看著她的臉,以為她沒聽清,又說了一遍:「拍賣會。你想去的話,我們現在過去還來得及。」
楚唯一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腦子裡飛速轉了兩圈。
去拍賣會,就能見到媽媽。
見到媽媽,就能見到那個靳聿珩。見到靳聿珩 老爸就會看見媽媽和那個師兄在一起。
可能會看見他們說話,可能會看見他們站得很近,可能會看見媽媽對著那個師兄笑。
那種笑,不是對誰都有的。
楚唯一攥了攥小拳頭。
她想說「不想去」,想說「拍賣會有什麼好看的」,想說「老爸我們回家我給你泡麵」。
但她抬起頭,看見了沈曜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點光。
不是興奮,不是期待,是一種很小心的、不敢放出來的光。他在等她說「想去」。
因為去了就能見到媽媽。
他想見媽媽。
楚唯一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深吸一口氣。
「老爸。」
沈曜看著她。
楚唯一咬了咬嘴唇,聲音小小的。
「媽媽她……好像有喜歡的人了。」
夜風安靜了一秒。
路燈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有車經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沈曜站在原地,沒動。
那雙眼睛裡的光滅了。
像有人伸手,輕輕按滅了燈。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出一個字。
「……誰?」
聲音不大,但很澀。
夜風又吹過來。沈曜站在原地,大衣下擺被風掀起又落下,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楚唯一看著他的臉,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靳聿珩,」她小聲說,「是媽媽的師兄。也是媽媽的……初戀。」
初戀。這兩個字像針。
沈曜沒什麼表情,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攥緊了。
沈曜沒說話。
這和以往任何一個追求楚狸的人都不一樣。
楚唯一抬起頭,扯了扯他的衣角。「老爸,」她的聲音軟軟的,「媽媽現在才十八歲,她有很多東西要自己經歷。而且你也知道,以後媽媽的結婚對象肯定是你,你們還有我這個寶貝,所以不要難過。」
沈曜低頭看著她。楚唯一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裡面全是認真。她在很努力地安慰他。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沒難過。」
「騙人,」楚唯一小聲說,「你的眼睛都紅紅的。」
沈曜沒反駁,把手從她頭頂拿開,垂在身側。過了一會兒又放上去,輕輕按了按她的發頂。
「他是一個怎樣的人?」他問。
聲音不大,但楚唯一聽出了裡面藏著的東西。又苦又澀,還有嫉妒——嫉妒得發狂,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楚唯一想了想,認真地回答:「長得很好看。桃花眼,笑起來很好看。」
沈曜沒說話。
「很聰明,」楚唯一繼續說,「媽媽說什麼他都能聽懂。他們在一起做研究,媽媽很厲害,他也能跟上。不像……」
她沒說完,及時咬住了嘴唇。不像爸爸——這句話她差點就說出來了。
沈曜聽懂了。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陰影。
「他對媽媽很好,」楚唯一的聲音更小了,像怕戳破什麼,「很溫柔。媽媽跟他說話的時候,跟對別人不一樣。」
沈曜安靜了很久。路燈嗡嗡響,遠處有車經過,燈光掃過來又掃過去。
「那你呢?」他問。
楚唯一愣了一下。
「你喜歡他嗎?」
楚唯一張了張嘴,又閉上。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我姓楚,」她說,聲音悶悶的,「心要和楚家齊才行。」
沈曜看著她。這句話什麼意思,他聽懂了——她不會站隊,不會因為血緣偏向誰,她只希望媽媽開心。
可她也確實喜歡靳聿珩。誰會不喜歡一個對媽媽好的人?
沈曜蹲下來,和她平視。「一一。」
楚唯一抬起頭。
「你說的那些,」他的聲音很輕,「不要告訴別人了。」
楚唯一眼眶突然紅了。「老爸……」
「這是爸爸的事,」沈曜說,伸手抹掉她眼角還沒掉下來的淚,指腹粗糲卻溫柔,「爸爸自己來處理。」
楚唯一咬著嘴唇,使勁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啪嗒啪嗒砸在沈曜的手指上。
沈曜沒說話,把她拉進懷裡,抱了很久。
「走吧,」他鬆開她,站起來,「回家。」
楚唯一仰頭看他。「拍賣會……不去了嗎?」
沈曜搖了搖頭。
他怕去了會看見什麼不該看的。
也怕自己控制不住。
更怕看見她對著別人笑,那種笑他沒見過,但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喘不過氣。
他牽著楚唯一的手往回走。夜風吹過來,楚唯一的小手被他握得很緊,她沒喊疼,只是攥回去,用最大的力氣。
沈曜感覺到手心裡那隻小手的力道,低頭看了她一眼。楚唯一沒看他,盯著前方的路,抿著嘴,走得比他還快。
沈曜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短,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很快就沉下去了。
他想起以前,楚唯一剛出現在北川的時候。
她第一次叫他「老爸」,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時候他在想,她和楚狸長得真像,尤其是眼睛。
現在她在前面拽著他走,步子又急又快,和她媽媽一樣,從來不等人。他跟著她走,路過一盞又一盞路燈。
楚狸不知道他來了,靳聿珩在拍賣會現場,楚狸在去的路上。
而他在這裡,牽著女兒的手往家走。
沈曜閉了閉眼。
心臟那個位置又酸又脹,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但他想,楚唯一說得對。
他們還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