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聿珩上來的時候，楚狸正靠在露台的欄杆邊，低頭看手機。
夜風把她的發尾吹起來，藍灰色的幾縷纏在圍巾流蘇上。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
「三樓包廂？」他問。
「不急。」楚狸沒抬頭，「先看會兒。」
靳聿珩應了一聲，把手插進褲袋裡，也靠在欄杆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樓下拍賣台正在展示第一件拍品，是一幅印象派油畫，主持人報出的起拍價讓大廳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楚狸看了一眼那幅畫，收回目光。
「那個項目，」靳聿珩忽然開口，「你打算什麼時候啟動？」
楚狸側頭看他。他正看著樓下，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很乾淨。
「下個月。」
靳聿珩轉過來，四目相對。
「下個月？」他問，「這麼快？」
楚狸「嗯」了一聲，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插進口袋。「趁著姐姐生日，先回一趟華國，找個人。」
「什麼人？」
楚狸想了想，好像在斟酌怎麼措辭。「一個……對那個項目有用的人。」
靳聿珩沒追問。他只是點了點頭。
「找到了呢？」
「找到了就啟動。」楚狸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先從基礎框架搭起，你負責數據處理模塊，我負責核心算法。」
靳聿珩愣了一下。「你連分工都想好了？」
楚狸挑眉：「不然呢？等你來想？」
靳聿珩看著她那雙狐狸眼，嘴角彎了一下。「行。」
露台上安靜了一瞬。樓下傳來拍賣槌落下的聲音，那幅油畫被人拍走了。楚狸正要說什麼，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史密斯幾乎是小跑著過來的。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身後還跟著兩個助理模樣的年輕人，每人手裡都抱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小楚總！」史密斯走到跟前，額角微微冒汗，笑容殷勤得恰到好處，「實在抱歉，剛才忙前忙後沒來得及準備周全。」
他回頭使了個眼色，兩個助理立刻上前，把文件夾恭恭敬敬地放在露台的桌上。厚厚的三本，翻開一看，是此次拍賣會的全部展品單。
楚狸掃了一眼，沒說話。
史密斯繼續在一旁說：「小楚總大駕光臨，用你們華國的話叫蓬蓽生輝。如果小楚總提前通知，這展品單早就到您手上了，哪還用等到現在——」
靳聿珩站在旁邊，看著那三本厚厚的文件夾，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他知道有些權貴可以提前知道拍賣會展品。
紀俞白的舅舅在拍賣行工作，提前拿到了第一批展品清單，他們已經覺得是很大的信息優勢了。
但楚狸面前擺著的，是全部。
所有的展品。
所有。
拍賣會已經開始好一會兒了，主辦方親自把完整的展品單送上來給她挑。
不是因為她是今天最大的買家，單純因為——她姓楚。
靳聿珩收回目光，落在楚狸身上。她正低頭翻那本文件夾，表情淡淡的，像在翻一本雜誌。
「小楚總」這個稱呼在她身上顯得不太真實。
可她說「我姐可能把拍賣會買了，沒問」的時候，語氣又那麼理所當然，不是炫耀，是真的沒當回事。
「小楚總，您看這件——」史密斯湊過來，手指點在第一本文件夾的某一頁上，「清代翡翠鐲子，水頭極好，來源清晰，很適合送長輩。還有這件，孤品珠寶項鍊，據說是歐洲某王室舊藏——」
楚狸沒看他，目光落在文件夾上，伸出手，翻了一頁。
史密斯立刻閉嘴了。
連閉嘴的節奏都在察言觀色。
楚狸翻了大概五六頁，手指在其中一頁上停了一下，看了兩秒，又翻過去了。
速度很快，快到史密斯都沒看清她停在了哪一件上。
但她翻頁的時候，身體微微往靳聿珩那邊偏了一下。
很輕，但靳聿珩感覺到了。
他低頭，看見她的肩輕輕靠在他的手臂外側，只是碰了一下就又收回去了，像是不小心。
但她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只有他聽得到。
「那個鐲子確實不錯。」
靳聿珩垂眼看著她的側臉。「送你姐？」
楚狸嘴角彎了一下，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她把文件夾合上，遞給史密斯。「先放著，待會兒再看。」
史密斯連忙接過去，雙手捧著，像是捧著一件瓷器。「好的好的，小楚總您慢慢逛，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
他帶著助理退下了，走的時候步子輕快，臉上帶著一種「今天這趟沒白來」的表情。
露台上又只剩他們兩個人。
楚狸重新靠在欄杆上，把圍巾往上拽了拽，半張臉埋進去。
「你剛才說，」靳聿珩開口，「數據處理模塊我負責？」
「嗯。」
「數據量會很大。」
「所以你負責。」楚狸偏頭看他，那雙狐狸眼裡有一點笑意，「怎麼，不敢？」
靳聿珩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從唇角慢慢漾開，在昏暗的光線里格外好看。
「敢。」
楚狸收回目光，把臉轉回去，看向樓下的拍賣台。拍賣槌又落了一次，人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她沒再說話。但那半張埋在圍巾里的臉上，嘴角翹著。
過了幾秒，她忽然開口：「靳聿珩。」
「嗯？」
「你跟我一起回去。」
靳聿珩愣了一下。
「你剛才說讓我負責數據處理模塊，去華國也能處理，」他頓了頓，「陪你去見你姐姐？」
楚狸沒看他，聲音從圍巾里傳出來，悶悶的。
「嗯，說過了。」
靳聿珩看著她。她的側臉埋在圍巾里，只露出一小截鼻樑和那雙眼睛。燈光的暗影里，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嗯。」
楚狸又拽了拽圍巾。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舊金山的夜風今天格外熱。
樓下，又一件拍品被推上台。楚狸低頭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拉了拉靳聿珩的袖口。
「那盞檯燈上了。」她說。
靳聿珩往樓下看。拍賣台上確實放著那盞銅鏽斑駁的老式檯燈，燈罩上有一道裂紋，在燈光下顯得舊舊的。
主持人開始報起拍價，不高，幾百美金起。
楚狸的手還搭在他袖口上，忘了鬆開。
他沒提醒她。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隔著半步的距離，看著樓下那盞舊檯燈被人二十美金二十美金地加價。
最後被一個坐在角落裡的人拍走了，成交價一千二。
楚狸「嘖」了一聲。
靳聿珩低頭看她：「怎麼？」
「被人搶了。」
「你不是不喜歡？」
楚狸鬆開他的袖口，把手收回去，重新塞進口袋。「不喜歡歸不喜歡，但我看過了的東西被別人搶了去…有點不爽。」
靳聿珩看了她兩秒，收回目光。
楚狸以為他在心裡笑話她，正要開口，卻聽見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下次我給你拍。」
楚狸眨了一下眼，轉頭看他。靳聿珩沒看她，目光落在樓下拍賣台的方向，耳根卻紅了一片。
露台上又安靜了。樓下的燈光，遠處的夜風，身旁的人。誰都沒有再說話，但誰都沒有覺得尷尬。
那種安靜像一條很軟的毯子，輕輕蓋在兩個人身上。
過了很久，楚狸的聲音從圍巾里傳出來。
「……行。」
只有一個字，但靳聿珩聽出了那一個字里的東西。
他嘴角彎了一下，沒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