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了。
地下車庫,燈光灰白,兩輛保時捷並排停著——兩輛銀灰,像一對沉默的鄰居。
靳聿珩熄了火,車裡安靜下來,空調的出風口還呼呼地吹著暖風。
楚狸解開安全帶,沒立刻下車。她靠在椅背上,偏頭看了他一眼。
靳聿珩正拔掉鑰匙,側臉被儀錶盤的微光勾出一道乾淨的線條。
「你剛才在拍賣會上什麼都沒拍。」她說。
「嗯。」
「沒喜歡的?」
靳聿珩頓了一下。他轉過頭來,桃花眼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很亮。他沒回答,只是看著她。
楚狸先移開目光,推門下車。冷風從車庫入口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又攏緊了一些。
靳聿珩從另一邊下來,鎖了車,跟她並排走向電梯。
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裡迴響,一輕一重,節奏卻莫名合拍。
電梯間在一樓拐角,需要走一段樓梯上去。兩個人上了樓梯,站在電梯門前。
楚狸按下按鈕,指示燈亮起來,數字從B2開始往上跳。
等電梯的時候誰都沒說話。靳聿珩站在她左邊,離她很近,大衣袖子幾乎碰到她的手臂。
楚狸盯著那排跳動的數字,忽然開口。
「真有緣分。」
「嗯?」
「師兄也是我的鄰居。」
「嗯。」
楚狸側頭看他。「嗯什麼?」
靳聿珩嘴角彎了一下。「沒什麼。」
靳聿珩心裡一陣酥麻,沒什麼…很開心而已。
數字跳到B1。楚狸收回目光,看著緊閉的電梯門,門板是磨砂金屬的,隱約映出兩個人模糊的影子。
她看見自己的臉旁邊是他的下巴,比她高出一些。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只有嘴角動了動。
靳聿珩低頭看她。「笑什麼?」
「沒笑。」
「你笑了。」
楚狸把臉埋進圍巾里,聲音悶悶的:「你看錯了。」
數字跳到1。電梯門緩緩打開——
楚狸抬起頭。
電梯裡有兩個人。
一個小女孩,粉灰色頭髮,兔子衛衣,正拉著一個男人的手,仰著臉說話,語氣輕快:「老爸你別想了,那家牛排真的超級好吃,你要是不喜歡我就——」
她抬起頭,目光對上電梯外那張臉。
楚唯一的聲音卡在嗓子裡。
她張著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後她的視線慢慢從楚狸臉上移到旁邊。
靳聿珩站在楚狸身側,離得很近,大衣袖子貼著楚狸的手臂,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距離。
靳聿珩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楚狸的臉半埋在圍巾里,露出的那雙狐狸眼微微彎著,明顯剛才也在笑。
他們在笑。在電梯門外,在只有兩個人的走廊里,對著彼此笑。
楚唯一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花。
什麼鬼!!!?
媽媽和靳聿珩不是師兄妹嗎!!?
可是現在——現在他們一起從車庫上來,一起等電梯,姿態親密得像在一起很久了。
老媽已經把外男帶回家了?還是說已經發展到可以帶回家的階段了?所以他們到底進展到了哪個階段???
楚唯一的腦子轉得飛快,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僵住了。她的嘴張著,像一條被拍在岸上的魚。
沈曜站在她旁邊。
他剛剛才開心了一點點。
楚唯一拉著他的手,嘰嘰喳喳地說著西餐廳的牛排和蘑菇湯,聲音又軟又甜,像一顆融化的太妃糖。
他被那顆糖黏得心裡暖了一點,嘴角正要彎起來。
然後電梯門開了。
他抬起頭。
電梯門框像一個畫框,把兩個人嵌在裡面。
楚狸站在畫框中間,藍灰色的長髮散在肩上,圍著那條駝色圍巾,半張臉埋在裡面,露出一雙狐狸眼。
那雙眼睛微微彎著,笑意漾出來了,很漂亮很迷人。
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年輕,高,桃花眼,薄唇,冷白皮膚,站在她身側,大衣袖子貼著她的手臂。
那個男人也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沒有收乾淨的笑意,像是在她說完什麼話之後還沒來得及收回的那種笑。
他們在笑。
她和他很開心。
沈曜腦子裡那根弦,斷了。
他站在那裡,手裡還牽著楚唯一的手。手指慢慢收緊,又鬆開,又收緊,像心臟的搏動。
他不知道該看哪裡——看楚狸的臉,還是看那個男人的臉。
楚狸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狐狸眼裡的笑意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加掩飾的驚訝。
「你怎麼會在這裡?」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沒有欣喜,沒有嬌羞,只有純粹的、意料之外的震驚。
沈曜看著她的眼睛,那雙他夢裡見過無數次的眼睛。
此刻它們正看著他,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張。她瘦了一點,頭髮長了一點,圍巾襯得她皮膚很白。
他想說「我來看看一一」。想了好幾天的話,反覆練習過的語氣,在喉嚨里卡住了。
他的眼眶開始發酸。從鼻樑往上,酸到眉心,酸到眼眶深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漫開。
他咬緊後槽牙,把那點酸意逼回去。他不能在楚狸面前失態,不能在她面前,不能在他面前…
他抬起眼皮看了靳聿珩一眼。
那個男人也在看他。
目光平靜,沒有敵意,沒有好奇,只是安靜地看了看他,然後移開了,落在楚狸身上。
沈曜覺得那一瞬間比死還難受。
他不怕被敵視。他甚至希望對方給他一個冷臉,這樣他就有理由討厭他,有理由恨他。
可是那個人只是看了一眼,然後就不看了,好像他只是電梯裡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這才是最讓人發狂的——他連被注視的資格都沒有。
楚唯一站在兩個人中間,感受到老爸的手在發抖。她攥緊那隻手,使勁攥了一下。
「姐…」楚唯一的聲音小小的,打破了凝固的空氣,「那個……老…沈曜哥哥是來看我的。他剛到,還沒來得及跟你說。」
楚狸的目光從沈曜身上移開,落在楚唯一臉上。她看了兩秒,點了一下頭,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曜。
「來之前可以說一聲。」她說,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淡,「我好讓人去接你。」
沈曜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有點澀:「……怕你忙。」
楚狸沒接話。她往旁邊讓了半步,電梯門開著,誰都沒有動。
靳聿珩站在她身後,安靜得像一堵牆。
沈曜終於把目光從楚狸身上移開,第二次看向那個男人。
這一次他多看了兩秒,從那雙桃花眼看到高挺的鼻樑,再看到微微抿著的薄唇。
靳聿珩。他叫靳聿珩。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每一個筆畫都像刀片。
楚唯一拉著沈曜的手,往外走。「沈曜哥,我們走吧,一會兒餐廳該排隊了。」
沈曜被她拽著,從電梯裡走出來。
路過楚狸的時候——兩人之間只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他聞到了她身上的雪松味。
還是那個味道,和北川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曾經在自己衣服上噴過類似的香水,只為了想像她還在身邊。
現在她就在面前,但他連伸手的資格都沒有了。
楚狸沒有看他。她走進電梯,按下關門鍵。靳聿珩跟在她後面,在門關上的前一秒,側身走了出去,站在電梯外面。
「我先回去,」他說,聲音不大,「你忙。」
楚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門緩緩合攏,靳聿珩的臉在門縫裡一點一點變窄,最後完全消失。
沈曜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緊閉的電梯門,手指攥成了拳。
楚唯一抬頭看他。沈曜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但他沒有哭。
他把那些東西全部咽回去了,咽得乾乾淨淨。
「走吧,」沈曜的聲音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