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聿珩回到大平層,門在身後關上,聲音在空蕩的客廳里迴響了一下。
他沒開燈。月光從落地窗透進來,把整個客廳鋪成一片灰藍色。
舊金山的夜景在窗外鋪開,星星點點,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什麼都沒在想,又好像什麼都想了一遍。
電梯門剛開的時候他確實聽見了。那個小女孩叫了一聲「老爸」,聲音很脆很亮,在電梯間裡迴響。
他當時站在楚狸身後,以為那個男人是楚狸的什麼親戚,或者是那個小女孩的爸爸。
很正常,一個男人帶著女兒,也許是來舊金山旅遊的。
可是那個男人太年輕了。和楚狸差不多大,十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黑色大衣,站在電梯裡,手裡牽著小女孩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有一瞬,但靳聿珩看見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他沒有敵意,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那種更讓人發狂的情緒…
在看到楚狸身邊的自己時,那種無法掩飾的、幾乎要溢出來的……難過。
靳聿珩轉身離開窗前,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冷光照出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冰箱裡沒什麼東西,他拿出一罐啤酒,沒看牌子,拉開拉環。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他靠在料理台邊上,垂著眼睛。
「老爸」。
那個小女孩叫他老爸。不是叔叔,不是哥哥,是老爸。
如果那個小女孩叫那個男人老爸,那她叫楚狸——媽媽。
他想起楚唯一的臉。那雙狐狸眼,微微上挑的眼尾,還有那張和楚狸八分像的小臉。
他第一次在走廊里見到那個小女孩的時候就覺得眼熟,但沒多想。
世界上長得像的人很多,小孩子嘛,五官還沒長開,看誰都像。
可楚狸說那是她妹妹。
妹妹。他當時信了。楚狸說什麼他都信。不是因為她不會撒謊,是因為他不想懷疑。
靳聿珩又喝了一口啤酒,把罐子放在料理台上。金屬碰到台面,發出一聲輕響。
他想起楚狸的臉,想起她靠在電梯壁上,把圍巾往下拽了拽的樣子。
他說「你妹妹看起來和他關係不錯」的時候,她頓了一下。
她有什麼沒告訴他。
靳聿珩看著窗外的夜景,月光落在他肩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間大平層里,和獨自站在懸崖上沒什麼區別。
房子很大,東西很少,住了這麼久,牆上連一幅畫都沒掛。
他不喜歡買多餘的東西,不喜歡留多餘的痕跡,因為不確定自己能在一個地方待多久。
他只知道目前會留在MQ,留在老師身邊,哪一天離開也說不好。不開始就不會失望,不留戀就不會難過。
靳聿珩把啤酒罐捏扁,扔進垃圾桶。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蕩的廚房裡響了一下。
他不問了。她不主動說的事,他不問了。
與其知道答案,不如不知道。
至少現在這樣還能站在她旁邊,跟她一起上下班,陪她等電梯,這樣就夠了。
已經很好了。
楚狸站在浴室鏡前。
燈全開了,白光把整個洗手間照得亮堂堂的。
鏡子裡映出一張臉,狐狸眼微微上挑,藍灰色的頭髮散在肩上。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眉頭微皺。
沈曜為什麼會來?他說來看楚唯一,她信。
但他看她的那個眼神…那特麼什麼鬼眼神…
她不喜歡他。
之前因為那張臉產生過荷爾蒙的跳動,但她現在很清楚,那不是喜歡。
她必須和沈曜說清楚了。
不能讓他繼續抱著那種「也許有一天」的念頭,也不能讓楚唯一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楚狸拿起手機,靠在洗手台邊上,點開沈曜的對話框。
兩個人的聊天記錄不多,最後幾條還是他在北川給她發的消息,她沒回。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楚狸:在舊金山待幾天?】
發送。
沈曜正坐在西餐廳的卡座上。
燈光昏黃,桌上擺著兩份牛排,楚唯一的那份已經被切成了小塊,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中間。
她正在努力叉起一塊最大的往他盤子裡送。
「老爸你嘗嘗這個,真的超級嫩——」
手機震了一下。
沈曜低頭,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他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拿起來,點開。
【楚狸:在舊金山待幾天?】
他看著這行字,心臟跳了一下。很輕,像被人用手指彈了一下。
她主動給他發消息了。
她在問他。
「老爸?」楚唯一歪著頭,叉子舉在半空中。
沈曜沒抬頭,打了一行字。
【沈曜:沒幾天。就是來看看一一。】
發送。他看著屏幕,對方正在輸入。
【楚狸:幾天?】
【沈曜:三天。】
【楚狸:有時間聊聊嗎】
沈曜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很久。
聊聊。
她不是那種沒事會約人聊天的人,她找他,一定是有事要說。
而他想不出她會有什麼事需要和他聊。
她知道他來了。
也許是嫌他煩了,也許是想告訴他別來了,也許是想說清楚什麼事情。
不管是什麼,他都得去。
沈曜按滅屏幕,把手機扣在桌上。
楚唯一舉著叉子的手終於放下來了,她從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麼,小心翼翼地問:「是媽媽嗎?」
「嗯。」
「她說什麼了?」
沈曜拿起刀叉,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她說,有時間聊聊。」
楚唯一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著沈曜低頭切牛排的樣子,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做什麼重要的事。
「老爸。」
「嗯。」
「你……會去嗎?」
沈曜把叉子放下,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去。」
楚唯一看著他,鼻子有點酸。她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那點酸意逼回去。
算了…和我有什麼關係。
反正我一直是爸爸媽媽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