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曜站在玄關,沒開燈。窗簾沒拉,舊金山的夜景從落地窗透進來,光很淡,只夠勾勒出房間的輪廓。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
過了很久,他動了。
脊背貼著門板慢慢滑下去,最後坐在地上。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他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
然後他哭了。
沒有聲音。肩膀抖了幾下,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他咬著嘴唇,咬得很緊,沒有漏出一點聲音。
從小到大,沈家的人教他體面,教他克制,教他不要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軟肋。
他學得很好,好到剛才在楚狸面前一滴淚都沒有掉。
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了。他不需要再忍了。
眼淚越來越多,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完。
索性不擦了,讓它們流。流夠了自然就停了。
不知過了多久,沈曜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他看著落地窗外陌生的夜景,霓虹燈光的倒影在他瞳孔里晃。
他想起楚狸說「我不喜歡你」,語氣很平,沒有恨,沒有討厭,就是單純的、平淡的不喜歡。
比恨更讓人難受。
恨至少說明還在乎。
不幸中的萬幸——她答應幫他進MQ。
至少,這證明她不討厭他。
不討厭。
這幾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他又覺得酸得不行。
什麼時候開始,不討厭都成了一種恩賜。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走進浴室。
花灑打開,熱水兜頭澆下來。他閉著眼站在水下,水順著臉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眼淚,哪些是水。
他站了很久,久到熱水器發出提示音,久到浴室里全是霧氣,鏡子上蒙了一層白。
洗完出來,他換了件乾淨衣服,坐在床邊。床頭燈亮著,昏黃的光把房間照得很小。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幾聲,對面接了。
「幫我查個人。」
沈曜靠在床頭,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落在他臉上,把半邊臉照得雪白,另半邊隱在黑暗裡。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靳聿珩。」
楚唯一在家裡的客廳轉來轉去,像一隻被關了太久的小兔子。
她從沙發轉到茶几,從茶几轉到玄關,又從玄關轉回來。
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豆豆跟在她腳後跟,以為在玩遊戲,搖著尾巴跑來跑去。
她手裡捧著iPad,屏幕亮著,是沈曜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老爸加油」,沈曜沒回。
「這個老爸怎麼還不發信息啊,到底怎麼了!」
楚唯一一屁股坐進沙發里,把iPad扣在腿上,嘆了口氣。
她知道爸媽以後一定會結婚,她知道結局,但這不代表過程不虐啊。
現在這個時間線的老爸也太可憐了。
大老遠從北川飛到舊金山,老婆沒見著,先看見老婆和別的男人一起從車庫上來一起等電梯一起笑。
楚唯一想到這裡又嘆了口氣,把自己縮成一團,下巴擱在膝蓋上。
更可憐的是另一個時空的老爸,那個老爸根本不知道和楚狸結婚這回事。
那個時空的他還傻乎乎的,可能還在北川的某個角落裡暗戀著楚狸,也不知道自己以後會和楚狸結婚,也不知道以後會有一個女兒。
也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正在被另一個時空的女兒可憐。
「唉!我的美滿家庭路啊——」楚唯一仰天長嘆,聲音大到豆豆嚇了一跳,豎起耳朵看她。
左棠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牛奶。她穿著工作服,表情一貫的淡定。
但她看見楚唯一一會兒托腮沉思,一會兒捶胸頓足,一會兒又用抱枕捂住臉。
那表情從擔憂變成可憐,從可憐變成嘆息,比電視劇還精彩。
左棠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猶豫了一下。
「小小姐,您怎麼了?」
楚唯一從抱枕後面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左棠。
左棠站在茶几邊上,表情溫和,等著她說話。
楚唯一忽然坐起來,抱枕抱在懷裡,一臉認真。
「左棠姐姐,你談過戀愛嗎?」
左棠愣了一下。「……啊?」
她的表情管理一向很好,楚瑟親自調教出來的,什麼場面沒見過。
但此刻她的臉上出現了一種罕見的空白,像電腦突然藍屏。
「我、那個……」左棠難得地結巴了,「小小姐,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楚唯一歪著頭看她。「我就是想知道。」
左棠沉默了兩秒,端起那杯牛奶遞過去。「小小姐,喝牛奶。」
楚唯一接過牛奶,沒喝,繼續看著她。
左棠假裝沒看見那個眼神,轉身往廚房走。「我去準備晚餐,小姐說今晚回來吃——」
「左棠姐姐你轉移話題。」楚唯一在後面喊。
左棠的步子快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