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聿珩到地下車庫的時候,遠遠看見那輛銀灰色保時捷還亮著燈。
引擎沒熄,尾燈的紅光映在後面的牆上,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他走近了一點,看見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一條縫,一縷細細的白煙從縫隙里飄出來,在灰白的燈光下散開。
楚狸靠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捏著一根電子菸。
藍灰色的頭髮散在肩側,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那半張沒什麼表情。
但靳聿珩知道她平時不是這樣的。
她平時是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現在這隻貓的毛是炸的。
他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楚狸偏頭看見他,頓了一下,把電子菸按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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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搖下來,一股淡淡的甜味飄出來,是薄荷味,不嗆。
「怎麼在這兒?」靳聿珩問。
楚狸看著他,沒回答。
「心情不好?」
楚狸把臉轉回去,看著前方的牆壁。「沒有。」
靳聿珩靠在車門上,手插在褲袋裡,沒走。
車庫很安靜,遠處偶爾有車經過,燈光掃過來又掃過去。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上面太悶了,出去走走?」
楚狸側頭看他。
他站在車窗外,背對著車庫的灰白牆壁,桃花眼裡映著一點尾燈的紅光,表情很平淡,像真的只是想去散步。
她熄了火,拔掉鑰匙,推門下車。
車庫的冷風灌進來,她縮了一下脖子,圍巾落在家裡的玄關了,現在脖子空空的。
靳聿珩看了一眼她露出來的脖頸,沒說什麼,轉身往出口走。
楚狸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裡迴蕩。
出了車庫,夜風迎面撲來,比地下室的風新鮮多了,帶著舊金山夜晚特有的涼意和遠處不知名的花香。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誰都沒說話,但那種安靜不難受,像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旁邊。
走了大概五分鐘,靳聿珩開口了。
「昨天那個男孩子,很熟?」
楚狸偏頭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表情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她收回目光,把雙手插進口袋。「同學。」
「嗯。」靳聿珩點了下頭,隔了幾秒,「他看著不像舊金山的。」
「北川來的。」
「專門來找你?」
楚狸沒回答。
靳聿珩從她沉默的長度里讀出了答案。
他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他好像挺在意你的。」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楚狸看了他一眼,那雙桃花眼還是看著前方,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側臉的線條照得很柔和。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嘴角彎了一下。「你是在打聽我的私事嗎,靳師兄?」
靳聿珩頓了一下,耳根紅了。「……隨便問問。」
楚狸看著那抹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她把臉轉回去,看著前方。「以前在北川的同學,現在想來MQ讀金融。」
靳聿珩「嗯」了一聲,沒再問。
楚狸覺得他好像還想說什麼,但他沒說。
兩個人又沉默著走了一段,路燈一盞一盞地亮過去,前方是一個小公園,有幾棵不知道名字的樹,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
楚狸停下來,看著那些樹。「你剛才怎麼知道我在車庫?」
靳聿珩也停下來,站在她旁邊。「看到你車還在。」
「你特地去看的?」
靳聿珩沒回答。
楚狸偏頭看他,他正看著那幾棵樹,側臉在路燈下顯得很安靜。
但她注意到他插在褲袋裡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心情好了一點。
不是那種「想通了」的好,是那種「有人在不遠處」的好,很輕,但確實在那裡。
「走吧,」楚狸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再走一圈就回去。」
靳聿珩跟上來,走在她左邊。夜風吹過來,把她沒被圍巾護住的頭髮吹起來,幾縷藍灰色的髮絲飄到他那邊。
他沒躲,也沒說話,只是放慢了半步,讓風把那幾縷頭髮又吹回去。
楚狸沒注意到。
但如果她回頭,她會看見靳聿珩的嘴角彎了一下。
靳聿珩和楚狸又走了一小段。
公園的小路彎彎曲曲,路燈隔一段才有一盞,光線忽明忽暗。楚狸把手插在口袋裡,步子很慢,像在散步,也像在想事情。
「那個項目,」靳聿珩忽然開口,「你回國找人,是找誰?」
楚狸偏頭看了他一眼。「一個做腦機接口的。以前在MQ待過,後來回國了。」
「叫什麼?」
「顧深。」
靳聿珩腳步頓了一下。顧深,這個名字他聽過。
MQ研究院早期最年輕的神經科學博士,後來突然消失,圈內沒人知道他去哪了。原來回國了。
「你認識?」楚狸問。
「聽說過。」靳聿珩頓了頓,「他消失很多年了。」
「所以要找。」楚狸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找一隻走丟的貓。
靳聿珩看了她一眼。消失很多年的人,她說找就找,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她去不了的地方、見不到的人。
他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兩個人又走了一小段,楚狸忽然停下來,看著前方某棵樹的樹頂。
「你笑什麼?」
「沒笑。」
楚狸偏頭看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那道弧度還沒來得及收乾淨。
「你笑了。」
靳聿珩把目光移開,看著前方的路。「想到一些事。」
「什麼事?」
他沒回答。楚狸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收回目光。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影子在身後拉得長長的,偶爾交疊在一起。
拐角處,一棵大樹後面,一個小小的身影縮著肩膀蹲在那裡。
楚唯一。
她本來是出來透氣的,透著透著就走到了公園。
她也沒想跟蹤誰,就是走著走著就看見了,路燈下兩個人並肩走著,靠得很近。
媽媽仰著臉看那個人,嘴角彎著,眼睛裡有光,是她很少見的那種光。
在北川的時候媽媽也笑過,但對蘇陽阿姨是朋友那種,對楚瑟大姨是撒嬌那種。
不是這種。
這是她從來沒見過的媽媽。
不是讓人爭先恐後討好奉承的楚家么女,不是讓整個學術界聞風喪膽的絕對天才,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在路燈下,對著一個好看的人笑。
楚唯一蹲在樹後面,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腿都蹲麻了。
路燈下兩個人又走了一段,然後停下來說了什麼。
她看見靳聿珩低頭看著媽媽,桃花眼微微彎著;媽媽仰著臉看著他,狐狸眼裡映著燈光。
不知道媽媽說了什麼,靳聿珩忽然笑了,從眼睛裡漾出來的那種溫柔的笑。
媽媽也笑了,別過臉去,把頭髮別到耳後。
楚唯一咬住嘴唇。
她想走,但腳不聽使喚。
腳蹲麻了,但更多的是不想走,不想看,卻挪不開眼睛。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腿一軟又蹲下去了。
遠處,靳聿珩和楚狸已經轉身往回走了。
楚唯一蹲在樹後面,看著兩個人的背影越走越遠,路燈一盞一盞地亮過去。
她低下頭,發現手裡還攥著iPad,屏幕亮了——沈曜還沒回消息。
她盯著那個安靜的對話框,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快要消失的兩個背影,鼻子忽然有點酸。
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媽媽開心嗎?看起來挺開心的。她笑起來的樣子好好看,像冬天的陽光照在雪上,又亮又暖。
楚唯一站起來,腿還是有點麻。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另一條路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路燈下已經沒有人了。
她抿了抿嘴,抱著iPad往家走,步子比來時慢了很多。
小區門口,楚狸和靳聿珩剛好走到。
「你明天去研究所嗎?」靳聿珩問。
「去。」楚狸想了想,「上午去一趟,下午收拾東西,後天回國。」
「東西多嗎?」
楚狸看了他一眼。「你想幫我收拾?」
靳聿珩沒說話,但耳根紅了。
楚狸看見那道紅,嘴角翹了一下。「不多,就一個箱子。不用幫忙。」
「嗯。」
兩個人進了大廳,電梯正好在一樓。門開了,楚狸走進去,靳聿珩跟進來。楚狸按了29,又按了28。
電梯往上,數字一個一個跳。安靜了幾秒。
「回國幾天?」靳聿珩問。
「大概一周。姐姐生日過了就回來。」
「嗯。」
數字跳到28。門開了,靳聿珩走出去,走了兩步又回頭。
楚狸站在電梯裡,按著開門鍵,看著他。
「顧深的消息,」楚狸說,「有進展了我告訴你。」
靳聿珩點頭。
「叮」,門開了。走廊里很安靜,楚狸家的門關著,燈亮著。
楚唯一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門,站了好幾秒才走過去。她伸手按了門鈴,裡面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楚狸站在門口,藍灰色的頭髮散著,外套脫了,只剩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她低頭看著楚唯一。
「去哪兒了?」
「散步。」楚唯一的聲音悶悶的。
楚狸挑眉。「這麼晚散步?」
楚唯一沒回答,低頭換鞋。
楚狸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看她把左腳伸進右腳的鞋裡,又拔出來重新穿。
楚唯一換好鞋,從楚狸旁邊擠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媽媽。」
「嗯?」
楚唯一張了張嘴,想說「你今天晚上跟誰在一起」,想說「你笑得好開心」,想說「那個靳聿珩叔叔是不是住在28樓你是不是給他買房子了」。
話到嘴邊,全咽回去了。
「……晚安。」
楚狸看著她,狐狸眼裡有一點疑惑,但沒追問。「晚安。」
楚唯一往自己房間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楚狸還站在玄關,歪著頭看她,表情寫著「你今天怎麼了」。
楚唯一深吸一口氣。
「媽媽,你開心就好。」
說完轉身就跑,小兔子拖鞋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門「砰」地關上了。
楚狸站在原地,愣了兩秒。她皺了皺眉,走過去敲了敲楚唯一的門。「楚唯一?你沒事吧?」
門裡面傳來悶悶的聲音:「沒事!我要睡覺了!晚安!」
楚狸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沉默了一會兒。
「……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