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狸的車開得不快。
舊金山的早晨陽光很好，從車窗斜照進來，把副駕駛座上的文件袋曬得微微發燙。她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去夠手機。
等紅燈的時候，她點開靳聿珩的對話框。
【楚狸：你到了？】
發出去，十幾秒後回了。
【靳聿珩：嗯。】
楚狸看著那個「嗯」字，又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二十，她今天起得不算晚。
【楚狸：怎麼不等我一起來？】
對面停了一會兒。楚狸盯著屏幕，看見「對方正在輸入」跳出來又消失，又跳出來。綠燈亮了，她踩下油門，車子滑過路口。
手機震了一下。
【靳聿珩：想讓你多睡一會。】
楚狸的手頓了一下，方向盤輕輕偏了半寸，又正回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扔回副駕駛座上，繼續開車。
車速沒變，表情也沒變。但她的左手從方向盤上抬起來，很輕地撥了一下耳邊的頭髮，露出左耳那枚蛇骨釘。
陽光照在上面，閃了一下。
研究所門口的安保大叔今天心情不錯，刷了卡沖她點了點頭。楚狸把車停好，拎著文件袋下車，走進大樓。
大廳里沒什麼人，只有保潔阿姨推著拖把慢悠悠地經過。楚狸沒往實驗室走，先去了馬庫斯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鍵盤聲，還有馬庫斯自言自語的聲音，是在罵代碼。她敲了兩下門。
「進！」
楚狸推門進去，馬庫斯正對著三塊屏幕，頭髮炸得像雞窩，不知道熬了第幾天了。
看見她，眼睛一亮，表情從暴躁切換成了一種過於熱情的笑容。
「狸狸！你來啦！快快快，你那個方案我看了開頭，簡直了！！！」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衝過來，差點被椅子腿絆倒。
楚狸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一沓列印好的紙。「初步構思，你先看看框架行不行。」
馬庫斯接過去，表情瞬間變得認真，目光飛速掃過前兩頁。辦公室安靜下來，只剩下翻頁的沙沙聲。
楚狸靠在桌邊等著，目光無意間往外瞥了一眼。
走廊對面，靳聿珩從實驗室出來，手裡端著個杯子，應該是去接水。
他走到飲水機旁邊，彎腰按了熱水鍵，身形在晨光里被勾出一道乾淨的輪廓。
他沒往這邊看，但楚狸看見了他杯子旁邊放著的那盒牛奶，是那種超市買的利樂磚，插著吸管。
他今天早上沒吃早飯。
楚狸收回目光，馬庫斯剛好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狸狸，你這個構思……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馬庫斯深吸一口氣，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幾頁紙。「你這個如果做成了，人類和機器的關係會被徹底改寫。不是進步，是……」他想了半天，「是翻篇。」
「嗯。」
馬庫斯又翻了兩頁，忽然抬頭，表情變得有些狡黠。「你給聿珩看過了嗎？」
「還沒。」
「打算什麼時候給他看？」
楚狸想了想。「等項目啟動再說。」
馬庫斯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追問。他坐到椅子上，把那幾頁紙像寶貝一樣捧在手裡，又看了一遍開頭，然後抬頭看著楚狸。
「狸狸，師父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就是等了你這十二年。」
楚狸看著他，他那張老臉上的褶子裡全是笑。
她移開目光，語氣淡淡的：「知道了。你看完了給我發消息。」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又想起什麼似的。
「對了師父。」
「嗯？」
「你今天早上吃飯了嗎？」
馬庫斯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像是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好像沒有。」
楚狸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牛奶，放在門邊的柜子上。然後她推門出去了。
馬庫斯看著那盒牛奶，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門口，自言自語：「這丫頭……今天怎麼回事？」
「這麼貼心？」
一瞬間變了神色，「嗚嗚嗚我在說什麼！？果然是女大十八變，華國人的話沒有錯，我家徒弟懂得體貼人了！」
走廊里，楚狸走了幾步，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是靳聿珩的消息。
【靳聿珩：你來了？】
【楚狸：嗯。在你後面。】
她抬起頭。走廊另一端，靳聿珩端著杯子轉過身，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見了她的目光，頓了一下。楚狸沒走過去，而是晃了晃手機，低頭打字。幾秒後，靳聿珩的手機震了。
【楚狸：給我帶早飯了嗎？】
靳聿珩抬起眼，隔著半個走廊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有一點笑意。
「下次帶。」
楚狸走過去靠在走廊的牆上，文件袋夾在臂彎里，看著靳聿珩。
「你和老師說了嗎？明天陪我一起回國。」
靳聿珩端著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還沒。」
楚狸皺眉。「怎麼不說？你不想和我一起回去？」
走廊里的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肩上，他偏了下頭，嘴角動了一下。「嗯。」
楚狸愣了一下，回頭看他。
靳聿珩站在窗邊，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著。
「想。」
楚狸看著他，把那兩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別開視線。
「又沒求著你回去，」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只不過是這次回去要找那個顧深，帶上你，更方便些。」
靳聿珩沒接這話，而是換了個話題。
「不是說要帶我見見你姐姐？」
楚狸轉回來，對上他的目光。「嗯，怎麼了。」
靳聿珩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沒有和我說顧深之前，我以為你是專門帶我回去見你姐姐的。」
楚狸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安靜了兩秒。走廊盡頭有人在說話，聲音遠遠的，隔著一扇門，聽不清內容。
楚狸把文件袋換了個手。「……見我姐姐是大事情，找顧深也是大事情。」她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像是在趕著把話說完，「兩件事都不小。」
靳聿珩點了點頭。「嗯。」
楚狸覺得空氣有點悶，抬手把耳邊的頭髮別到後面。「所以你好好準備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文件袋被她攥在手裡，邊角微微皺了。
她沒回頭，但走到拐角的時候，餘光還是掃到了窗邊的身影。靳聿珩靠在窗台上，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金色的光里。
他正看著她，那雙桃花眼很亮，像裡面蓄了一汪淺金色的水。
楚狸收回目光，拐過了彎。
走廊里安靜下來。靳聿珩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還沒收回去。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臉上那一點笑意照得很清晰。
走廊拐角，三個人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