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楚宅門口,楚狸還沒下車,大門已經開了。
王媽站在門廊下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小姐回來了!」
楚唯一跳下來,「還有我呢!」
王媽笑得喜笑顏開,「還有一一小姐也回來了!」
楚狸拎著外套下來,順手把包甩到肩上。「嗯,王媽你又胖了。」
「小姐別一回來就拿我說事,」王媽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起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風大。」
楚狸走進去,客廳里沒人在。
換鞋的時候她聽見廚房傳來油鍋滋滋響的聲音,還有楚瑟的聲音:「王媽,糖醋汁兒呢?」
「我來了我來了!」楚景的聲音從樓梯上滾下來。
楚狸抬頭看了一眼,楚景穿著件淺灰色的衛衣,頭髮還沒完全吹乾,褲腿一隻卷著一隻沒卷,正從樓上大步往下跑。
「狸狸!」
他衝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拽進懷裡,力氣大到楚狸懷疑自己是不是要被勒死了。
「……鬆開。」
「不松,想死我了。」
「我三天前才跟你視頻過。」
「那不一樣。」楚景終於鬆開了,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皺起眉,「瘦了。是不是那邊飯不好吃?」
「你才瘦了,」楚狸看著他腫成核桃的眼皮,「你昨天晚上哭過了?」
楚景的表情僵了一下。「……誰哭了?我昨天連夜改歌,熬的。」
楚狸看著他,沒有說話。那個表情翻譯過來就是「我信你才有鬼」。
但楚景飛快地轉移了話題:「姐在做鍋包肉!你聞聞是不是你小時候那個味兒?」
楚狸果然偏頭往廚房方向嗅了一下,狐狸眼微微亮了一點。「……好像真是。」
「走走走,去廚房看看…」
「別去別去,她說要給你驚喜,不讓提前看。」
「那你在沙發上坐著等就行。」
楚景推著楚狸的肩膀把她往客廳帶,兩隻手按在她肩上,像怕她跑了似的。
楚狸被他按在沙發上,挑眉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麼這麼熱情?」
「我哪天不熱情了?」
「上次視頻你說了一句哦就掛了。」
楚景的表情出現了一秒的空白。「……那是信號不好。」
楚狸翹起腿看著他,那雙狐狸眼裡明晃晃的寫著不信兩個大字。
楚景別過臉去假裝看桌上的果盤。「……我去看看姐鍋包肉好了沒。」說完就溜了。
楚狸靠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嘴角彎了一下。
廚房裡傳來楚景的聲音:「姐,狸狸說她餓了——」
然後是楚瑟的聲音:「我知道,你別在這兒礙事,出去出去。」
楚景被轟出來了。
他站在廚房門口,沖楚狸攤了攤手,表情很是無奈。
楚狸靠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裡還捏著那杯蜂蜜水。
她喝了兩口,目光落在楚景臉上,那雙狐狸眼微微眯起來。
楚景被她看得不自在,別過臉去假裝看牆上的掛畫。
「你老盯著我幹什麼?」
「你眼睛怎麼回事?」楚狸的聲音不大,但很直接。
楚景伸手揉了揉眉心。「……沒睡好。」
「沒睡好會腫成這樣?」楚狸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楚景,你當我三歲?」
楚景不說話了。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邊緣的線頭。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廚房裡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遠遠傳過來。
楚景的睫毛垂著,遮住了那雙眼睛裡所有情緒。
楚狸看著他,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名字。
夏瑜。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楚景那張寫滿了「我不想說」的臉。看了幾秒,她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沙發上,拿起那杯蜂蜜水又喝了一口。
「行了,」她說,語氣恢復了剛才的隨意,「不想說就不說。」
楚景抬起頭看她,那雙腫著的眼睛裡有一點意外。
楚狸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的果盤上。
「等你什麼時候想說了再說。」
楚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聲音很輕:「……嗯。」
楚狸伸手從果盤裡拿了一個橘子,遞過去。「剝。」
楚景接過橘子,低頭開始剝。橘皮的汁水沾在他指尖上,空氣中漫開一股微酸的清香。
他剝得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消化什麼。
楚狸也沒有催他,就靠在旁邊等著。
「狸狸。」楚景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嗯?」
「……沒什麼。」他把剝好的橘子遞迴給她,自己一瓣都沒留。
楚狸接過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
她沒有追問他那句「沒什麼」後面藏著什麼。
她大概能猜到。
高中的時候他認識夏瑜,後來他跟她提過幾次那個女孩。
再後來他沒再提過。
她沒說破,只是把那瓣橘子咽下去,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頭頂。
「行了,別哭了。」
「我沒哭。」楚景說。
「嗯,你沒哭。」楚狸的語氣很敷衍。
楚景側過頭瞪了她一眼,但那雙腫著的眼睛裡沒什麼殺傷力。
楚狸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別過臉去。
「鍋包肉來咯——」
楚瑟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帶著一點油煙氣和得意。
她端著一個白瓷盤走出來,盤子裡金黃的肉片裹著糖醋汁,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楚狸的視線立刻被吸過去了,狐狸眼微微一亮。
楚瑟把盤子放在餐桌正中央,彎腰湊近楚狸,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小得意。
「祖宗寶貝兒回來了,快來嘗嘗大廚做的菜。糖醋的,沒放番茄醬。」
楚狸站起來往餐桌那邊走,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她剛拿起筷子準備夾一塊,旁邊突然蹦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大姨!我也回來了!」
楚唯一從沙發後面跳出來,雙手叉腰,小臉鼓著,粉灰色的頭髮在燈光下炸開一圈毛茸茸的邊。
她看看楚瑟,又看看楚狸,語氣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委屈。
楚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彎下腰,伸手輕輕捏了捏楚唯一的臉頰。
「好好好,大姨也歡迎你回來。來來來,第一口給你。」
楚唯一的表情瞬間從委屈切換成了得意,踮著腳尖湊過去,張嘴接住楚瑟夾過來的那塊肉。
她嚼了兩下,眼睛亮起來:「好吃!」
楚狸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伸出筷子夾了一塊。
楚景也過來了,站在桌邊,拿起另一雙筷子,三個人圍在桌邊,盤子裡的鍋包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
顧宴從書房裡走出來,看著這一幕,靠在門框上笑了一下。
他走過來,拿起楚瑟的碗,「我去給你盛碗飯。」
楚瑟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溫柔,「這還差不多。」
顧宴笑了一下,轉身去廚房了。
楚唯一嚼著肉,含含糊糊地開口:「大姨做的菜比舊金山的好吃多了。」
楚狸挑眉:「你才吃了幾天舊金山的菜?」
「可是大姨做的最好吃嘛——」楚唯一拖長了尾音,往楚瑟身邊蹭了蹭。
楚瑟低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她伸手理了理楚唯一被蹭亂的頭髮,「以後想吃了就跟大姨說,大姨給你做。」
楚唯一仰起臉,笑得眉眼彎彎:「好!」
楚景在旁邊看著,嘴裡嚼著肉,沒說話,但那雙腫著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楚狸掃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又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