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棲安身上透著微甜的酒氣,眉眼濕漉漉的,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整個人毫無平日裡的矜貴開朗,只一味往他懷裡縮,「凜凜……」
「我在。」將述凜低頭,額頭輕輕抵著羽棲安發燙的額角,「別難過,我帶你回家。」
羽棲安腦子昏沉一片,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將述凜的衣襟上,燙得人心尖發顫。
「她好壞……她真的好壞……」
他碎碎念似的嘟囔,帶著醉後的脆弱與委屈,從不對外人展露的軟弱此刻盡數攤在將述凜面前。
將述凜什麼都不問,只是彎腰將人打橫抱起,穩穩走出清吧。
一路沉默上車。
車廂密閉安靜,將述凜替他系好安全帶,才俯身輕輕拭去他臉頰未乾的淚痕。
羽棲安微微抬眼,海藍色的眼眸蒙著一層水霧,模糊地看著他,小聲問:
「凜凜,你是不是……都看見了?」
將述凜動作一頓,坦然應聲,「嗯,看見了。」
羽棲安指尖驟然收緊,心底湧上一陣無措的慌亂。
他怕他誤會,怕他介意,怕他會心生隔閡,連他都會離開自己。
羽棲安垂著眼,聲音發顫,「你會不會……覺得我很亂?」
將述凜俯身,掌心穩穩貼住他的後頸,輕輕摩挲安撫,眼底是毫無雜質的溫柔與信任。
「不會。」
「我只心疼你。」
一句話,瞬間擊潰了羽棲安最後一點強忍的堅強。
他側過頭,埋進他頸間,小聲哽咽,「我感覺自己活得失敗,無論怎樣掙扎都像是被困在一個巨大的籠子裡,看似寬鬆,實則怎麼也飛不出去。」
將述凜靜靜聽著,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她想要聽話的棋子,想要能替她衝鋒的利刃。」羽棲安聲音發啞,「樓清語心裡有我,不會背叛她,心甘情願為她成為她的一顆棋子。」
「她毀掉我的青春,只是為了多一個籌碼。」
「她從來不在乎我開不開心,她到底把我當成什麼,這麼恨我為什麼又要生下我,為什麼!」
將述凜眼眶也泛起了紅暈,收緊手臂,將人緊緊擁進懷裡。
「她會付出代價的。」
「他有他的身不由己,一步錯,步步錯,那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
「我們安安沒有做錯任何事,沒有虧欠任何人。」
「以後還有我和闌哥,我們都在呢。」
羽棲安抬起通紅的眼,淚眼朦朧看著他,「凜凜,我剛剛跟他說,我有愛人了。」
「我說我很愛你,你也很愛我。」
將述凜低頭,輕輕吻去他眼角的淚,溫柔得不像話,「好乖。」
「相信我,好嗎?沒有人能把我從你身邊推開,錢權也好,尊嚴也罷,只要有你在那些我都不要。」
望著將述凜堅定的眉眼,羽棲安抬手,指尖輕輕撫上他的眉眼,小聲道,「相信你……」
酒意上涌,羽棲安情緒徹底鬆弛下來,睏倦層層疊疊襲來。
他靠在將述凜肩頭,眼皮一點點耷拉下去,迷迷糊糊呢喃。
「不要離開我……凜凜,永遠不要不告而別……」
「好,不離開,永遠永遠陪著乖寶寶。」
*
望著羽棲安的車徹底駛遠、消失在道路盡頭,樓清語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一陣陣天旋地轉席捲而來。他撐著發軟的雙腿跌跌撞撞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頭,順著年少時與羽棲安並肩走過無數次的老路,漫無目的地向前挪動。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愛意、執念、四年支撐他熬過來的全部信念,盡數隨那輛車離去,軀體空空蕩蕩,只剩一具麻木冰涼的軀殼。
路邊一間算命鋪,店主戴著墨鏡,慵懶斜倚在竹藤躺椅上,曬著午後暖融融的日光。
看著這失魂落魄的人呆滯地走過去,他這職業病又犯了,搖頭輕嘆,嗓音慢悠悠飄散在風裡,「清語,輕語,莫不語。唉。」
簡簡單單六個字,驟然刺入樓清語混沌的思緒。
他腳步一頓,僵硬地緩緩轉身,空洞的眼眸望著店主,唇齒無意識地反覆呢喃,「莫不語……莫不語……」
店主看他一身穿戴一看就價值不菲,他順勢摘下墨鏡,露出一抹圓滑笑意,「這樣吧,圖個吉利數字,六十六,我給你好好說道說道。」
樓清語從來不信虛無縹緲的玄學命數。
可此刻茫然無措的他,卻鬼使神差地彎腰坐了下來。
下一瞬,清亮的微信提示音驟然響起。
「叮,微信到帳20000元。」
「我去!」
店主直接從躺椅上彈起來,諂媚一笑,「老闆大氣,我一定好好給您看。」
樓清語無暇顧及他的態度,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聲音輕啞得幾乎聽不見,只執著追問唯一的答案:
「我和他,還有可能嗎?」
店主心裡唏噓,原來是受了情傷了,嘖嘖嘖,看來錢多也得不到真愛嘛。
「老闆您說一下生辰八字。」
「零五年,一月,九號。」
店主凝神推演片刻,緩緩開口,「您日主癸水,日坐陰差陽錯,夫妻宮暗藏財官印,本是根基極佳的婚姻格局,緣分底子極好。」
「但是一方自尊心太強,內心的需求很難說出口,感情容易擰巴,容易誤會錯過。」
「總的來說,您和正緣的感情就像一條分岔路,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就會通向怎樣的結局,您和正緣的感情如何,我說了不算,只看您。」
這番話,徹底壓垮了樓清語最後一絲殘存的僥倖,他眉眼沉沉垂落,周身氣息徹底荒蕪黯淡。
眼看大老闆的神情瞬間低落下去,面色都變得更加蒼白,店主趕緊安慰道,「但您局中火財透出,無論怎樣選擇,在財運這方面是相當不錯的。」
當然,這事一看大老闆的穿戴和出手就知道了,絕對的有錢人嘛。
可再多的富貴榮華,此刻於樓清語而言,都毫無意義。
他眼神空洞渙散,一言不發,緩緩起身,轉身漠然離去。
身後店主為了不辜負這兩萬塊錢,還在不停說著,「但我看您命里有一劫啊,近期可能這劫就要到了,您只要平時多注意身體健康,別想太多了,這劫很容易就能過去的……」
身後所有叮囑勸慰的話語,盡數化作模糊嗡鳴,消散在風裡。
樓清語的世界早已一片寂靜,耳鳴陣陣,意識逐漸渙散。
不過走出短短數步,他身形一軟,徹底失去支撐,直直重重倒落在地。
「哎呦!我滴老天奶!」
店主嚇得臉色大變,慌忙狂奔上前,不敢耽擱半分,立刻撥打急救電話,火速將昏迷的人送往醫院。
*
輸了好幾瓶營養液之後,樓清語才終於從冗長的昏沉里幽幽轉醒。
醫生過來給他換吊水瓶,忍不住無奈叮囑,語氣滿是唏噓,「年輕人啊,不要太拼,別總熬夜拼命,你看看身體都熬成什麼樣了,平時飯也不好好吃吧,唉,現在年輕人怎麼都這樣。」
樓清語全然沒有應聲,也沒有半點神情起伏。
他只是緩緩側過頭,靜靜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天。一雙眼眸空洞得沒有半分神采,漆黑瞳孔死寂渙散,一眨不眨地凝望著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