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羽承闌正在辦公室批閱堆積的文件,忽然收到一條意料之外的消息。
樓清語:【我有事情找你,事關克拉麗莎。】
樓清語:【地址】
羽承闌眉頭一皺,按下平板屏幕。
往事倏然翻湧。
當年他只知樓清語驟然消失,辜負羽棲安,讓羽棲安接連病了三天,渾渾噩噩。
他直接派人暗中查到樓清語的下落,礙於克拉麗莎眼線遍布,只安排人套麻袋打了他幾頓替羽棲安出氣。
後來真相層層剝開,他才知曉,這場離別從頭到尾都是克拉麗莎精心布下的圈套,但最終做出選擇的,確實是樓清語本人。
此後因商業交集,兩人有數次短暫碰面。
每見一次,樓清語便消瘦憔悴一分,身上那點少年意氣與溫潤挺拔,被歲月與壓力磨得越來越淡。
羽承闌曾讓人徹查過他這四年的境遇,知曉了所有不為人知的苦楚與煎熬。
初入圈層的他,只是憑空空降的窮小子,資歷淺薄、出身平凡,被所有高層冷眼輕視,處處遭受排擠刁難。
而教他半導體與管理公司這些知識的所謂老師,實則是替克拉麗莎管理其他公司的下屬。
在克拉麗莎的示意下,樓清語一旦有哪裡學的慢了,或者他表露出反悔的想法,就會狠狠教訓他。
十九歲的年紀,旁人尚在求學肆意,他卻孤身一人接手瀕臨爛尾的公司。
行業初立、前路渺茫、阻力重重,無數棘手難題壓得樓清語日夜焦頭爛額、寸步難行。
他只能沒日沒夜的工作,日日只靠回去見羽棲安的念頭硬撐,生怕在五年之期內完成不了他答應克拉麗莎的目標。
長久的高壓緊繃狀態下,他患上了很嚴重的焦慮症和失眠症。
除了工作就是看著羽棲安很久之前給他買的東西愣神,晚上睡不著覺,只能寫下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
羽承闌垂眸思索了片刻,還是答應了他見面的請求。
一家西餐廳內。
樓清語早已提前落座,身姿端正,卻掩不住滿身疲憊憔悴,眼底是化不開的枯寂。
羽承闌緩步走近,目光淡淡掃過他蒼白虛弱的眉眼,神色平靜無波,沉聲開門見山,「找我,什麼事。」
樓清語指尖緊繃,喉間乾澀發緊,帶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僥倖,低聲問道,「小棲……他有愛人了,是嗎?」
明明那些資料,他早就自虐般翻來覆去看了無數次,可心底殘存的貪念,仍舊讓他不肯徹底認命,妄想從旁人嘴裡,聽到一絲不一樣的答案。
「是。」
羽承闌一字落地,清冷乾脆,沒有半分餘地,瞬間擊碎他最後一點虛妄期盼。
「他們很相愛。」他看著眼前失神落魄的人,語氣淡漠,「而且那個人,懂得放下所有尊嚴,拼盡全力去愛安安。」
一語成誅。
樓清語五指劇烈顫抖,眼底的絕望鋪天蓋地席捲而來,赤紅的眼底似有血淚翻湧,狼狽得讓人不忍直視。
羽承闌神色未起波瀾,淡淡起身,「若無其他要事,我先走了。」
「等等。」
樓清語猛地抬頭,素來溫潤堅韌的面容,此刻爬滿刺骨的恨意與決絕,「克拉麗莎,你也想徹底擺脫她的掌控,對不對?」
「我可以幫你。」
羽承闌眸色微深,冷靜剖析,「可是,據我所知,克拉麗莎防止你回來後知曉真相,從而背叛報復她,是你答應辭職離開公司,以放棄所有職位權力為代價,才能出現在這裡的。」
「失去了身份,你要怎麼幫我?」
「這四年,我紮根行業,結識無數人脈,圈內許多人欠我人情。」樓清語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並且,我知道你名下也有一家公司在做AI智能和半導體晶片。」
「給我一個月,我了解克拉麗莎那家公司所有弱點。一個月後,我有把握,讓克拉麗莎這條最重要的產業主動脈,徹底癱瘓受損。」
「剩下的,靠你。」他望著羽承闌,字字清晰,「你只需在家族站穩腳跟,壓過她的權力,召開理事會,收回她最看重的家族股份,徹底斬斷她的根基。」
羽承闌靜靜看著他,「那你想要什麼呢?除了跟安安相關的,其餘什麼我都能答應你。」
樓清語喉頭滾動,眼底酸澀泛濫,輕輕搖頭,聲音輕得近乎消散,「……我什麼都不要。」
他抬手,將桌前一隻乾乾淨淨的純白色信封,緩緩推到羽承闌面前。
「這封信,你可以幫我帶給小棲嗎?」
「抱歉。」
羽承闌沒有半分猶豫,直接將信封原路推回,態度堅決,「不能。」
「安安現在過得安穩幸福,不要再出現在他的世界裡,不要再打擾他的生活。這封信,你自己留好吧。」
滾燙的苦澀瞬間擊潰所有隱忍。
一滴溫熱的淚水猝然砸落在純白信封上,暈開淺淺水痕。
樓清語心口窒息般劇痛,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羽承闌從隨身夾包內取出一張早已備好的支票,落筆簽下兩千萬美元數額,遞至他面前,「你還年輕。這件事落幕之後,徹底放下,好好過你自己的人生。」
樓清語目光死寂,看都未看那張天價支票一眼。
羽承闌不再多言,轉身利落離去,再不回頭。
……
對於羽棲安來說,樓清語這一次的出現,就像是一場恍惚的夢。
那一面過後,他就又徹底失去了蹤跡。
羽棲安無數遍告訴自己,那就是一場夢,就當做一場夢。
不要對不起將述凜,不要讓將述凜再傷心。
一顆心只能給一個人,絕不能出現兩個身影。
他變得更粘人,從早到晚緊緊待在將述凜身邊寸步不離。
期間他回了趟美國,見了亨利老爺子,簽署了法律文件,召開了理事會決策會議。
將近一個月過去,羽承闌才得到羽棲安把家族信託和控股集團的股份都轉移至他名下的消息。
與此同時,樓清語也如約踐行了所有承諾。
為斬斷克拉麗莎賴以立足的核心產業,他晝夜不眠、連軸運轉,對接各方人脈、布局籌謀,不給自己留半分喘息餘地,以透支身心的極端方式,硬生生啃下了這場難如登天的局。
諸事落定,羽承闌從法國匆匆歸國,再見樓清語時,饒是素來冷靜淡漠的他,也忍不住心頭一震。
從前那個永遠乾淨利落、溫潤挺拔、體面自持的少年,此刻滿身病態的頹廢與荒蕪。
眼底是近乎瘋魔的死寂,周身毫無生氣,像一具徹底耗盡生機,病入膏肓,再無半分求生欲的空殼。
單薄的衣衫撐著消瘦到極致的軀體,空蕩蕩晃蕩,看著格外刺目。
羽承闌喉間微澀,終究還是開口勸慰一句,「保重身體。」
樓清語垂著眼瞼,神色漠然無波,沒有回應的打算。
羽承闌見他一言不發,也不再多說,轉身離開了這裡。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所有光影聲響。
空曠冷清的客廳里,樓清語靜坐良久,才緩緩撐著發軟的身子起身,緩步走到牆邊。
牆面掛滿相框,無一例外,全是羽棲安初高中時的模樣。
他抬手一一撫過那些他看了整整四年的照片,動作溫柔眷戀,像是一場盛大又沉默的道別。
將少年所有明媚鮮活的模樣,鐫刻進眼底、心底,乃至靈魂縫隙。
隨後,他走到書房,拿來一個盒子,裡面最下方疊放著滿滿的信封。
而最上方的,是一顆彩色鐳射紙包裹的水果糖。
指尖觸到冰涼的糖紙,積壓許久的淚水終於徹底繃不住,一滴滴接連墜落。
視線朦朧恍惚,時光驟然倒流,他好像又看到了曾經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