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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服毒

2026-10-19 10:49:20 作者: 布布卷

  那是一年夏天,那年,樓清語剛升到初三。

  母親前不久被查出來很嚴重的病,由於過勞,多處器官衰竭。

  他與母親商量,想把房子賣了給她治病,可是母親怎麼也不答應,說這房子是他父親唯一留給他們娘倆的東西,無論如何也不能動。

  樓清語白天上課,晚上打工,連晚飯都捨不得吃,就這樣一點點湊錢,給母親支付醫藥費。

  不久後,是一年一度的運動會。

  他們班沒有人想要在大熱天去參加項目,反正樓清語人微言輕,也奈不了他們如何,幾個平時總是欺負樓清語的男生沒有經過他的同意,自行給他報了好幾個跑步的項目。

  不出意外的,本就三餐不濟、睡眠匱乏的樓清語,跑完三千米之後,驟然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猛地陷入一片漆黑。

  沒有人會上前關心他的狀況,他踉蹌著步履,獨自躲到公園噴泉旁,靠著冰涼的石壁緩緩坐下,竭力壓下翻湧的眩暈。

  畢竟一會兒,他還要去跑一千米。

  樓清語抬手抹去額頭的冷汗,溫和順從又纏著幾分憂鬱的眉眼低垂,滿心委屈只能打碎了往肚子裡吞。

  彼時的羽棲安,是初二國際部眾人皆知的小少年。

  尚且不談顯赫的家世,單是混血得天獨厚的精緻容貌,便引得不少人前赴後繼圍在他身邊獻殷勤。

  好多人把羽棲安圍在座位上,給他分享著自己帶來的零食、甜品、飲料。

  他平時很好相處,誰都能得到他一個笑臉,跟他說兩句話。

  認識的,不認識的,一層層的男男女女把他圍了個水泄不通,羽棲安想喘口新鮮空氣都難。

  

  他隨便抬手抓起桌上的兩顆糖,揮了揮手就趕緊逃了出來,想要來公園散散心。

  他把一顆糖剝開放進嘴裡,漫不經心哼著小調緩步閒逛,忽然瞥見噴泉邊蜷縮著一道身影,少年將頭埋在雙膝之間,脊背微微弓起。

  看校服款式,是普通部的學生。

  羽棲安不認識這人是誰,但善良的本性還是讓他沒辦法視而不見,小跑過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同學,你沒事吧?」

  眩暈與耳鳴不斷侵襲著樓清語,肩頭忽然落下一抹輕拍。

  他茫然抬眼,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澄澈透亮的海藍色眼眸,眼底真切的擔憂,是樓清語從未見過的神情。

  混血兒,他就是那個自己聽說過無數遍的國際部小少爺吧。

  羽棲安一見他面色蒼白,滿臉冷汗的模樣,嚇了一跳。

  「啊!同學你低血糖了嗎?還是有哪裡不舒服的?」他掏了掏口袋,剛好裡面還剩一顆糖,羽棲安伸手遞給樓清語,「喏,吃顆糖緩一緩,要不然我送你去醫務室吧。」

  哪怕漂亮纖細的一雙手,細膩地沒有一絲繭子,掌心靜靜躺著一顆用彩色鐳射紙包裹的糖果。

  樓清語小心翼翼接過水果糖,聲音細若蚊吶,「謝謝。」

  在羽棲安滿含關切的注視之下,他佯裝剝糖放進嘴裡,實際上,連糖帶糖紙一同悄悄揣進了口袋,珍藏收好。

  羽棲安伸手將他攙扶起身,才發現身形清瘦的少年,站起來竟比自己高出半個頭。

  他費了不少力氣,穩穩撐住樓清語,讓大半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艱難地將他送往醫務室。

  淡淡的清甜氣息縈繞在鼻尖,望著眼前精緻耀眼的少年,那是樓清語人生里第一次接住旁人毫無雜質的善意。他沉默垂眸,眼眶悄然泛紅。

  校醫給他仔細檢查了身體,低血糖、胃病、睡眠不足、貧血……各種小病列了一串。

  羽棲安在一旁聽著,越聽眉頭蹙得越緊。

  直到校醫掀開他的衣袖,露出手臂上一大片青紫的淤青。

  「這裡是不小心撞到了嗎同學?」

  樓清語垂眸,輕輕點頭。

  實則,那是被欺負時,不知道被誰掐的。

  羽棲安八歲那年也被傭人們欺負過,他盯著那處看了一會兒,眼睫輕顫。

  校醫暫時離開診室,醫務室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羽棲安忽然輕聲開口,「有人欺負你,對不對?」


  樓清語驟然一怔,下意識想要搖頭否認。可這是第一次有人看穿他掩藏的痛苦,給予他真切的心疼。遲疑片刻,他緩緩點了下頭。

  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他。

  羽棲安知道他不捨得吃飯,就總是來找他,帶他一起去食堂吃最貴的菜,還給他點之前從沒捨得喝過的鮮榨果汁。

  他給他零花錢,給他買零食,帶他一起玩,給他買了第一部手機,給他買新衣服新鞋子,在得知他母親生病後,更是讓人請來最好最權威的醫生,硬生生用錢多為他母親續了好幾個月的生命。

  樓清語怎麼會不愛上羽棲安呢。

  甚至他感覺自己只有在羽棲安身旁時,才仿佛有了呼吸。

  數不清的人忮忌他恨他,憑什麼這樣一個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副皮囊的窮小子能獨得羽棲安的偏愛。

  所有人都在用嘲諷不屑的目光注視他,他們暗暗私語,說羽棲安只是玩玩而已,只是覺得他可憐,隨手施捨他而已。

  從他的初三到高三,三年多的相處,羽棲安早已成為樓清語賴以生存的空氣。

  那些刺耳的低語如同魔咒,在他心底盤旋迴響。

  不能離開,羽棲安不能不要他,一旦羽棲安不要他了,那他就失去了空氣,他要怎麼活的下去?

  羽棲安也曾認真安撫他,溫柔地告訴他,「只要我選擇你,你便沒有對手。」

  對他說,「我給你一切,不要再懷疑我的心。」

  他願意篤信這份偏愛,可根植心底的自卑,總會被旁人的竊竊私語喚醒。

  他們差的實在太多太多了,他甚至不如一粒沙有價值,羽棲安一旦不想要他,只要揮揮手他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羽棲安了。

  樓清語的自卑是長久以往,深深紮根在他骨血里生長出的參天大樹。

  愛如空氣,自卑如參天大樹。

  即便空氣才是不可或缺的那個,但任誰一眼望過去,第一眼看到的都只會是醒目沉重的大樹,而不是無處不在卻又無色無味的空氣。

  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擁有能夠坦然和羽棲安許諾永遠的底氣。

  一念之差,步步皆錯。

  明明,他本有能和羽棲安永遠在一起相愛的結局。

  樓清語的淚流盡,輕笑一聲。

  他拿起那顆糖,像曾經那樣,小心翼翼打開糖紙,往裡面倒上提前備好的氰化物,一同含進嘴裡。

  小棲。

  就算終究失去你,也請不要徹底將我從你的回憶里抹去。

  哪怕最後,你留給我的只有恨意……

  視線漸漸模糊,恍惚之間,他又看見久遠的春日,兩人在曠野放風箏。

  羽棲安眉眼明媚,笑著在前方奔跑,他奮力在身後追趕,卻無論如何也追不上那道遠去的身影。

  一分鐘過後,一道單薄身影倒在地上,手中還緊緊攥著那張褪色的彩色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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