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關,外面那些消毒水的味道和儀器的聲響都被隔斷了。
只剩下安全通道里昏黃的燈光,和灰白的牆壁。
「很難受嗎?」賀聿珩低頭膩著她,聲音比平時輕了些,「藥塗了沒?」
景顏歡抬起頭,雙眼氤氳著一層水汽,嘴角卻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你真的在乎我難不難受,疼不疼嗎?」
賀聿珩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下午折騰得太過了。
剛才看她走路的樣子,心裡有點過意不去。
他難得有了點耐心,聲音壓得更低:「你又怎麼了?」
「吃了個飯的時間,又不高興了?」
「沒怎麼。」她垂下眼帘,把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回胸腔里,
「我想去坐著,站在這裡很不舒服。」
他輕嘆一口氣:「要不我還是送你回家,你好好休息一下。」
「這裡有我跟我爸看著,不會有事的。」
「小叔做完手術,我給你發信息。」
景顏歡掙開他的手,推開樓梯間的門。她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
「我要陪著小嬸。」
賀聿珩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慢慢合上。
她的背影透過門縫變得越來越窄,最後被門板切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氣。
不知道是在氣她,還是在氣自己。
過了十來分鐘,景顏歡坐在景祺旁邊的長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飲。
是賀聿珩剛才讓人送來的。
給景祺的是一杯紅棗薑茶,給她的是一杯熱牛奶。
她低頭看著杯口冒出的白霧,熱氣撲在臉上,把睫毛都打濕了。
「喝點吧,你臉色不太好。」賀聿珩站在旁邊,聲音淡淡的。
景顏歡拿杯子的手緊了緊,說了一句:「謝謝關心,我沒事。」
她沒看他,把杯子貼在掌心裡暖著。
景祺在旁邊喝了兩口薑茶,偏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賀聿珩,欲言又止。
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走廊盡頭的紅燈還亮著。
手術室的門緊閉,偶爾有護士推著儀器車匆匆進出。
景顏歡坐在那裡,手裡捧著那杯熱牛奶,掌心的溫度慢慢被杯壁吸走。
牛奶漸漸涼了,可她一口都沒喝。
-
晚上十二點零三分,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走廊里的燈依舊慘白,消毒水的味道經過十幾個小時的浸泡,已經滲進了每一寸空氣里。
長椅上坐著的幾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賀京硯從窗邊轉過身,賀聿珩從牆邊直起身。
景祺則雙手撐著椅背,整個身子都在抖。
羅院長走在最前面。
他穿著手術服,頭上還戴著手術帽,額角有幾縷灰白的頭髮被汗浸濕,貼在皮膚上。
身後跟著顧衍和另外兩個助手。
三人都是同樣的疲憊神色,口罩拉到下巴處,臉上被壓出深淺不一的紅痕。
羅院長的腳步不快,像是在有意控制節奏,可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在眾人面前站定,摘下手術帽,先看了一眼賀京硯,又掃過景祺蒼白的臉。
「手術結束了。」他的聲音很啞,是連續高強度工作後的乾澀,
「過程比我預想的要複雜。」
「患者升主動脈內膜撕裂的範圍,比影像上看到的更大。
全弓置換的時候出現了兩次血壓驟降,有一次差點沒穩住。」
「體外循環的時間,比預計多了將近兩個小時。」
景祺的呼吸停了一拍,生怕下一秒就聽到什麼自己承受不了的壞消息。
景顏歡立刻伸手攬住她的腰,「小嬸,別慌,聽羅院把話說完。」
「但手術是成功的。」羅院長話鋒一轉,
「升主動脈、全弓、降主動脈近端的支架象鼻都放好了,吻合口沒有明顯滲血。」
「目前患者生命體徵趨於平穩,已經轉往心外科ICU進行後續監護。」
景祺的雙腿猛地一軟,膝蓋直直地往下墜。
景顏歡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架住,半個肩膀頂在她腋下,硬生生把人撐住了。
「小嬸,別這樣。」
「小叔手術成功了,你聽到了嗎?手術成功了。」
景祺的眼淚成串地往下砸。
她抓住景顏歡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她的皮肉里,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紙片。
「成功了……成功了就好……」
她反覆念叨著,聲音里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又藏著一層更深的恐懼。
羅院長看了她一眼,語氣嚴肅了些:「但是,家屬要做好長期護理的心理準備。」
「患者這次的主動脈夾層,是長期高血壓未控制的結果,血管條件非常差。」
「雖然這次手術解決了最致命的撕裂,但他術後要面臨的問題還很多。」
他抬起一隻手,開始一項一項地交代:
「第一,術後至少要在ICU監護五到七天,等血流動力學穩定、呼吸功能恢復後,才能轉回普通病房。」
「期間可能會出現急性腎損傷、肺部感染、心律失常等併發症,任何一個都需要二次處理。」
「第二,出院後終身服用抗凝藥和降壓藥,絕對不能斷。」
「阿司匹林、華法林、β受體阻滯劑,一天都不能停。」
「第三,他的血管壁已經很脆了。
即使這次修復成功,其他部位仍然有形成新夾層的風險。」
「所以,酒絕對不能再碰,任何含有酒精的飲品都不行。」
「熬夜、劇烈運動、情緒激動、用力排便,這些看似平常的事情都可能誘發血壓驟升。」
「大便要保持通暢,情緒要保持穩定,飲食要低鹽低脂。
每天監測血壓,一個月複查一次CTA。」
羅教授頓了頓,看著景祺的眼睛:「他這次能從台上下來,是命大。」
「但下一次,不一定有這樣的運氣。」
「家屬要負起責任來,不能再由著他的性子。」
景祺含淚使勁點頭,嘴唇咬得發白,隨後看了一眼賀京硯。
似乎,在求助他,以後一定要幫自己把賀京霖勸住,管好。
畢竟她這個丈夫,從來都沒聽過她的話。
在他眼裡,自己人微言輕。
可她是真的心疼他,怕他再出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