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記得下午做術前談話的時候,她脖子跟耳後還是乾乾淨淨的。
手腕更不可能有,她今天穿著短袖。
所以,這是他做手術那幾個小時裡發生的事……
顧衍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眼睛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紅了一片。
他看著女人清秀的側臉,她的臉色不怎麼好,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低頭吃東西的樣子很安靜,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看起來狀態很差,跟下午那會兒完全是兩個樣。
那個男人,總是冷著一張臉,高高在上的,師姐跟他在一起,真的過得好嗎?
他想起下午在手術室門口,賀聿珩看他的那個眼神,居高臨下,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警惕和敵意。
其實完全沒必要,師姐的心,一直都在他身上。
根本看不見其他人,他就算再惦記,也入不了師姐的眼。
但感覺到師姐受了委屈,顧衍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又悶又疼。
他低下頭,把眼底翻湧的情緒全壓下去,拿起一串雞翅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也沒咽下去。
「師姐。」他忽而開口,嗓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你跟賀聿珩,真的結婚了?」
景顏歡拿烤串的手緊了緊。
她緩緩點頭,沒有看他,小聲道:「嗯,是真的。」
「我們領證了。」
顧衍拿著筷子的手指慢慢收攏。
他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很輕,但聽得清清楚楚。
認識她好幾年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動的心。
她對人好,從來不講條件。
知道他家裡窮,總是變著法子請他吃飯,塞給他吃的喝的。
幫他介紹價格,比市場價高的兼職。
知道他母親身體不好,逢年過節都記得寄補品……
他藏在心底的那點心思,從來沒敢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自己配不上。
一個連父親都沒有的私生子,拿什麼去喜歡一個京城的白富美。
可現在,他連默默守護的資格都沒了。
顧衍默了默,「那他對你好嗎?」
景顏歡拿著烤魷魚的手停在半空,眼神變得複雜。
賀聿珩對她好嗎?
這個問題,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如果說「好」,她自己都不信。
如果說「不好」,她又該怎麼跟一個外人解釋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
她勉強扯了扯嘴角,含含糊糊地答了句:「還好。」
女人的笑容太假了,嘴角彎著,眼睛裡卻沒有一點笑意。
他不信,可沒有立場追問。
「那你什麼時候辦婚禮?」他低下頭,佯裝平靜地夾了一筷子炒河粉,
「我到時候給你送份新婚大禮。」
這個問題把景顏歡問懵了。
婚禮。
她從來沒想過。
賀聿珩從領證那天起就說了,不可能辦婚禮。
她那時候沒覺得什麼,反正嫁給他已經是奢望了,哪還敢要求更多。
可此刻被顧衍這樣正正經經地問出來,她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一場婚禮,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說願意娶她為妻,跟她共度一生……
這些事,她想都不敢想。
「我們不辦婚禮了。」她低下頭,舀了一勺紅豆沙送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漫開,她嘗到的卻是苦的。
顧衍一臉疑惑:「為什麼?」
「結婚怎麼能不辦婚禮?再說你們兩家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沒理由不辦婚禮。」
她垂下眼帘:「我們領證的時候跟家裡人吃了頓飯,就算是辦了。」
「主要是我跟他都很怕麻煩。」
顧衍側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垂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他看得出來,她是在強撐。
她只是不想讓他擔心,也愛面子。
這個女人,永遠都是這樣。
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要一個人咽下去,然後對他笑著說「沒事」。
以前跟陸崇宴在一起是這樣,現在嫁給賀聿珩還是這樣。
這些有錢的男人都是混蛋,不懂得珍惜。
卻又命那麼好,可以娶到他心心念念,卻連告白都不敢的女人。
「師姐。」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你很喜歡他嗎?」
景顏歡點頭,聲音很輕:「嗯。」
顧衍又問:「那你覺得幸福嗎?」
她頓了一下,又點了點頭:「嗯。」
「你幸福就好。」顧衍低著頭,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景顏歡緩緩抬起頭,朝他笑了笑。
那個笑比方才真了些,眼角彎起來,像一彎小小的月牙兒,
「謝謝小衍,你也要幸福。」
顧衍低下頭,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
粥已經涼了,滑進喉嚨里,沒什麼味道。
顧衍很勤快地把吃完的打包盒裝起來,又把茶几擦乾淨,一點活兒都不讓景顏歡沾。
他拎著垃圾袋道:「師姐,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
景顏歡:「嗯,晚安。」
「明天有空我請你吃飯。」
顧衍笑了笑:「你明天上班嗎?」
她點了點頭:「上班,最近科室有兩個醫生請產假,我都快忙死了。」
顧衍高挺的眉骨淺抬:「那明天中午食堂見?」
景顏歡送他出門,沖他揮了揮手:「好。」
顧衍前腳剛走,後腳門就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景顏歡剛把最後一口檸檬水喝完,聞聲抬頭,就看見賀聿珩站在門口。
他臉色陰沉得嚇人,下頜線繃得死緊,眼底翻湧著一層壓不住的暗火。
「你怎麼來了?」她直起身,一臉驚訝。
男人冷笑一聲,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茶几上的空檸檬水杯。
凜聲道:「我來打擾到,你跟你那個小白臉私會了?」
他跨進門,反手把門甩上,聲音壓得很低,像裹了一層冰碴子,
「我要是不來,你們是不是準備等一下就在客廳里幹了?」
景顏歡的眉頭皺起來。
她把手中的檸檬水杯重重丟進垃圾桶里,語氣里透著明顯的不悅:
「你在說什麼啊?我跟小衍不是你想的那樣。」